大旗英雄传
   —古龙
第十一章、蜂女飞兵

低云水雾间,果己现出那艘庞大的船影,虽在白昼之中,但这艘船上,却仍然是灯火辉煌,映得四下河水也闪闪发光。
船头影影绰绰站着条人影,也不住向远处眺望,见到皮筏破浪而来,突然转身奔人了船舱。
皮筏靠近,姚四妹抢着将铁中棠抱了上去,她抱得那么紧,铁中棠只得暗叹一声,闭起眼睛。
船舱中人影幢幢,但却寂然不闻声急。
姚四妹眼皮一转,附在铁中棠耳畔,悄悄道:“我先解开你两处穴道,让你自己走进去……”
突然张口在铁中棠耳垂上轻咬了一口,娇笑道:“小鬼,你看我多疼你!”反手两掌,解开了铁中棠两处穴道。
铁中棠心里也不知是笑是怒,双足落地,双手却仍不能动弹,身上也软软的没有半分力气。
姚四妹此时已敛去了面上笑容,整了整衣衫,理了理鬓发,昂起头,大步向船舱走了过去。
铁中棠心头一动,暗忖道:“这女子此刻如此装模作样,莫非是船舱中又来了什么人不成!”
姚四妹却已走到舱门,半掀垂帘,沉声道:“大姐,那厮己被我抓回来了,此刻是否让他进来?”
船舱中立刻有人应声道:“带他进来!”
姚四妹回转头,轻轻招了招手,悄声道:“来吧!”
铁中棠脚步微微迟疑,方自缓步走了过去,他此刻算定船舱中必有人来,但却猜不出究竟是谁。
姚四妹轻喝道:“来了!”纤手扬处,霍然掀起垂帘。
明亮的灯光,水一般无声的自掀起的重帘里涌了出来,映照着铁中棠坚毅的面容、笔挺的身子。
船舱中许多明媚的目光,也随着灯光聚集在铁中棠身上,这许多双美丽的眼睛,立刻全都睁得比通常大了。
铁中棠的目光,却冷得像冰一样,但却仿佛不知有多少潜力,隐藏在这一双冰冷的眼睛中。
他目光似乎没有什么移动,但船舱中每一个角落,每一张面容,每一个动作,却已都不能逃过他的目光。
这被海大少打得凌乱的船舱,此刻已恢复了原来的整洁与精致,只是将那柔和的幻光拨得远比方才明亮。
蜂女们围绕着那华服美妇,坐在船舱左右,船舱的右方,也有三个锦衣少女斜倚坐在锦墩上。
轻佻的蜂女们,神情已变得十分紧张慎重,然而这三个锦衣少女,态度却是那么悠闲而懒散。
铁中棠再也想不到这三个锦衣少女中竟有个是水灵光!
就在他与水灵光眼波相遇的刹那之间,他石像般的面容,才有了些微微的变化,但却微微的令人难以觉察。
而水灵光,却已忍不住长身站了起来。
她虽然尽力抑制,却也掩不住面上的惊喜之色。
华服美妇目光微转,笑道:“姑娘们说的可就是他么?”
水灵光点了点头。她左边的锦衣少女却含笑道:“花大姑,想不到你们老实得很,不错,我姐妹要的就是他!”
华服美妇花大姑笑道:“花大姑什么时候在姐妹群中说过谎的,何况是鬼母座下的姐妹们来了。”
那锦衣女,正是鬼母门下的七魔女之首,她笑道:“我易冰梅说话也最干脆,你让咱们带他回去,咱们什么事都不追究。”
花大姑转了转眼珠,笑道:“妹子,我仿佛只说过我们这里有这样个人来,却未说过要放他走,是么?”
易冰梅面色立刻变了,面上笼起寒霜。
花大姑却只当没有瞧见,含着笑道:“易姑娘是干脆人,花大姑做事也不喜拖泥带水,鬼母前辈问咱们要人,咱们本该立刻交出来,但这少年的来历却有些奇怪,每个人都拿他当宝贝似的,所以我的这些妹子们,也就舍不得让他走了,我若答应了易姑娘,对她们如何交待?”
水灵光睁大眼睛,道:“那……那么你……你……”
她心里一急,话又说不出了。
花大姑笑道:“好妹子,你话说不清,还是让易姑娘说吧!”
水灵光扑的坐下,眼睛里气得泛起泪光,她自小逆来顺受惯了,虽然受了气,也容忍下来,虽然此刻她已大可不必容忍了。
易冰梅寒着脸,还未说话,另一个魔女却笑着站起。
她并不轻易说话,面上却始终含笑,此刻她笑着道:“花大姑,你若不放人,却又教我们怎么对家师交待呢?求求你,放了他吧!”
她娇怯怯的身子,软绵绵的语声,纤腰一握,瘦如黄花,横江一窝女王蜂虽然也都是尤物,但见了她这副楚楚动人的样子,心里也不觉又怜又爱又恨!
花大姑笑道:“哎哟,怪不得人家说易清菊比菊花还美,就连我花大姑见了,也不忍心拒绝姑娘你的话。”
易清菊甜笑道:“那么,大姑你是答应放他了么?”
花大姑道:“我若是放了他,我妹子要怪我,我若是不放他,姑娘们又更要恨我,那么,不如这样吧……”
她面上笑容更温柔,接道:“姑娘们就在这里露两手功夫让我妹子们瞧瞧,也好教她们心服。”
易清菊笑道:“哎哟,花大姑说来说去,原来是要咱们姐妹献丑呀,那还不容易,大姑你早吩咐一句不就得了。”
花大姑笑道:“吩咐不敢,只不过是……”
那姚四妹突然走了出来,接口笑道:“大姐,不如就让妹子我陪易姑娘走两招吧,妹子若是侥幸胜了,就让这位公子陪着我好么?”
易清菊柔声笑道:“你若败了呢?”
姚四妹秋波一转,咯咯笑道:“妹子我若败了,就让别的姐妹们再来陪两位易姑娘走几招!”
易清菊娇笑道:“哎哟,好姑娘,你们真聪明呀,这样说来,便宜岂不是都让你姐妹占了么?”
姚四妹笑道:“好姐姐,你看我年纪轻,就让我一遭吧!”
易清菊笑得花枝乱颤,道:“好是好,就只一样不好。”
姚四妹道:“什么不好?”
易清菊柔声笑道:“你这样水葱似的一个人儿,姐姐我若是失手伤了你,心里该多难受呀!”
姚四妹摇了摇头,娇笑道:“不会的,我知道姐姐你心地最好,绝对狠不了心伤人的。”
立在舱门铁中棠身后的李二姐,轻轻以手肘碰了杨八妹一下,附耳笑道:“咱们若没有姚四妹,当真还不知谁来对付这易清菊呢!”
杨八妹淡淡笑道:“有了姚四妹,也未见能对付得了!”
只听易清菊又轻轻笑道:“是呀,我真狠不了心伤你,咱们就好歹试试看吧,但,咱们在哪儿动手呢?”
姚四妹眼波转动,亦自笑道:“反正是咱们姐妹闹着玩的,在哪里动手还不都是一样么?就在船头吧!”
她也不等别人的答复,纤腰微拧,便已走出舱门,走过铁中棠身侧时,她还不忘在铁中棠身上轻轻拧了一下。
船头也不过只有三五丈方圆,姚四妹却又以白垩在船头划了约莫一丈五尺方圆的一个圈子。
易冰梅悄语嘱咐道:“这妮子鬼得很,你要小心了。”
易清菊笑道:“她还鬼得过我么!”
水灵光却己凑到铁中棠面前,似乎想说什么,但见到还有两人立在他身后,终于只是轻轻一笑,说了句:“你放心……”便随着众人走出来了。
姚四妹拍拍手上的白粉,回道笑道:“咱们姐妹就在这圈子里走两招好么?谁若出了圈子,就算输了。”
花大姑暗笑忖道:“四妹当真聪明,她知道鬼母魔女个个心狠手辣,就先划下这圈儿,自己若是不敌,只要往圈子外一跳就得了,绝不致伤了性命,再加上她那兵刃,动手又先占了便宜。”
思忖之间,自然笑着赞成。易清菊眨了眨眼睛,竟也未反对,就笑着走人圈子。
杨八妹娇笑道:“易姐姐,你不用兵刃么?”
易清菊笑道:“好妹子,你只管用吧!”
杨八妹躬身突道:“多谢姐姐。”
话声未了,袖底突然飞出两道银光,带着尖锐的破空之声,上打易清菊肩头,下打易清菊膝弯。
原来蜂女们用的兵刃,俱是一条长索头所缚之物,有的形如笔撅,有的形如银锚,姚四妹这件,却是两支月牙银钩,下带护手。
这种兵刃飞出可作远攻,撤回便可近守,有暗器之长,却无暗器之短,此刻一招两式击出,当真是快如闪电。
易清菊笑道:“哎哟,好厉害的小蜂子,说打就打呀,好,姐姐让你三招。”
纤腰一拧,轻轻避过。
花大姑暗喜忖道:“她若是抢手回攻,逼得四妹兵刃无法施展,还有胜望,此番她若是被四妹抡开招式,就眼见要被逼出圈子了。”
只见姚四妹纤腕一抖,银光回旋,左打“雪落寒梅”,有打“寒梅吐艳”,下面紧接着便是“三春飞絮”、“缤纷桃花”,这两招过后,这双亮银飞钩才算完全施展开来,要知道这种外门软兵刃唯一的短处,便是在急切之间不易施展得开,此番易清菊说要让她三招,正合了她心意,她大喜之下,便放心施展。
哪知易情菊突又娇笑道:“哎哟,三招让不成,就让你两招算了!”笑语声中,娇怯怯的身子,自银光中直穿而入。
此刻姚四妹一招“寒悔吐艳”力道已竭,下招“三春飞絮”还未传出,旧力已死,新力未生,正是空门。
姚四妹大惊之下,易清菊却已抢入她眼前的空门之中。
亮银飞钩打远不打近,易清菊左掌轻伸,便已搭住了中段的长索,右掌轻飘飘拍向姚四妹胸膛。
姚四妹心中惊恐,面上却仍带着笑容,咯咯笑道:“好姐姐,我上了你的当了!”飞起一足,回踢易清菊手腕。
易清菊变拍为切,下切姚四妹的足踝,右掌已挫断了那条长索。忽听身后风声尖锐,原来另一枚银钩,已自她身后划回,姚四妹跟招竞也是“鸳鸯双飞”,右足落下,左足跟着飞起,一招三式,夹击而出。
易清菊神不乱,头也不回,身子突然向前一俯,右掌已托住了姚四妹左足,头顶“飕” 的一声,银钩已划空而过。
此刻她只要手掌轻轻一送,姚四妹便要翻身跌倒。
但姚四妹却已接住了那掠空飞回的银钩,手掌一伸,纤纤四指便插入了银护手,只留下拇指环扣在中指之上,手腕一反,横划易清菊肩颈,易清菊若是将手掌送出,自己也少不得要伤在这银钩之下。
她两人俱是身材窈窕,娇笑满面,但招式却都是又快又准,又狠又辣,刹那之间,便已换了几招。
众人方自看得眼花缭乱,不想两人竟已成了这种局面,“当”的一声,已有一条人影凌空飞出。
原来就在方才那危不间发的瞬息间,姚四妹掌中亮银飞钩还未切下,易清菊却又反手接着了另一枚银钩。
这枚银钩长索被她捏断,索头一端在她手中。
此刻她左掌接着银钩,右掌向前一送,身子乘势向右倾倒,姚四妹右掌银钩切下,恰恰被她左掌银钩接住,两钩相击,“当”的一响。
姚四妹身子一震,便被抛得凌空飞起三丈,还收势不住,眼见便要落入急流。
众人惊呼声中,已有一道银光自杨八妹手中长虹般飞起,又是“叮”的一响,飞镢搭上了银钩。
姚四妹手腕借势,凌空翻了个身,头下脚上,燕子般直飞回来。
她虽然败了,但此刻身形翻转之轻灵美妙,仍不禁令人喝采。
水灵光忍不住脱口道:“好!”
哪知姚四妹双足方自落到船头板,身子突又一个踉跄,竟似立足不稳,杨八妹“艘”的窜过去扶住了她,变色道:“四姐,你怎么了?”
姚四妹面色已变得煞白,额上也已疼得流下冷汗,颤声道:“我……我的脚,只怕已不……不中用了!”
杨八妹大惊俯身查看,鲜血已透出了姚四妹的锦缎蛮靴,毋庸脱下靴子,也知她踝骨必已碎了。
蜂女们群相变色,易清菊却仍然若无其事的站在那里,笑嘻嘻:“哎哟,好妹妹,是不是我下手大重伤了你呀?”
她轻轻打了自己手掌一下,接口道:“我这条手真该死,连轻重都不知道,幸好伤了脚,还没有伤了她如花似玉的脸蛋……”
花大姑霍然站起,强笑道:“我虽未伤她的脸蛋,但一个大姑娘,脚若是跛了,教她以后怎么嫁得出去呀?”
易清菊咯咯笑道:“那倒没有什么关系,我九弟也是跛子,这位妹妹若是跛了,正好和我九弟凑成一对。”
易冰梅在一旁冷冷接道:“我那九弟足虽跛了,但心计却是千灵百巧,若不是他,咱们还找不到这里呢。”
木然远立在门外的铁中棠,斗然放下了一些心事:“原来是他提出的线索,她们才会寻来这里。他若未死,冷青萍必也不会死了。”
一念尚未转完,船头已自情势大变。
蜂女们齐都窜了出来,将易家姐妹围在中间。
易清菊仍然笑道:“怎么?你们这些如花似玉的美人儿,也会群殴?花大姑,这就是你所教出来的么?”
花大姑笑道:“谁教你伤了咱们四妹呀,她们就是要群殴,我这做姐姐的,也没有什么法子。”
姚四妹伸手一抹额上冷汗,挣扎着笑道:“好姐姐,你们都别想走了吧,好歹先赔我一只脚来!”
易清菊笑道:“好,我赔你!”和水灵光打了个眼色,双掌倏然飞出,掌影缤纷间分打三个蜂女六处要穴。
水灵光却已轻轻飘掠到铁中棠身前,急挥数招,逼退了铁中棠身前的李二姐,口中道: “你伤在什么……什么穴道?”
铁中棠道:“相门……”
水灵光口中说话,手上不停,她招式虽不狠辣,但却轻灵迅急无比,将再次攻来的李二姐又逼了回去,右掌闪电般挥出去解铁中棠穴道,哪知铁中棠面色却突然一变,已有两缕锐风自水灵光身后袭来。
铁中棠大惊叱道:“灵光,闪开!”
不想水灵光宁可自己负伤,只要先将铁中棠穴道解开,竟然不避不闪,手掌原式拍出。她禀性虽柔弱,但痴情却固执。
铁中棠大惊之下,双腿突然向下扑倒,他功力虽失,但临敌经验,判敌出手之方位,仍不差毫厘。
水灵光不由自主手掌随着转下,身向前俯,两道银光,便堪堪自她头上擦过,但铁中棠的身子,却已又被李二姐拉开。
而那飞灵闪变的银光,便立刻将水灵光绊住,她左冲右突,冲向铁中棠,但良机一失,便已不再,她竟再也抽身不出。
那边易清菊身形翩翩,游走在蜂女们八件兵刃之间。
船头地位终是有限,这些蜂女们,生怕自己的兵刃互相牵制,也不敢使出长索飞刃,只是她们的兵刃既可飞出伤人,亦可持在手中。
此刻一双弧形剑,一双点穴镢,一双判官笔,一双银光钩,团团围住了易清菊,但见银芒如雨,但闻“叮当”之声相击,有如仙乐一般。
易冰梅却飞身逼近了花大姑,目光凝注,冷冷的说道:“让小妹妹们在船头动手,咱们两人到舱里去!”
花大姑回头深浮望了她半晌,轻轻笑道:“就在这里又有何妨!”
易冰梅道:“我与你动手之间,可有别人出手相助?”
花大姑笑道:“还有谁来相助!”
易冰梅目光转处,除了受伤的姚四妹,以及拉着铁中棠的李二姐之外,别的蜂女,果然也已都被绊着。
她口中不再说话,目光瞬也不瞬,脚步更逼近了花大姑。
花大姑笑道:“你我都是做大姐的,便该拿出做出大姐的样子来,拳打脚踢的动手,岂非让人见了笑话!”
易冰梅道:“如何动手,但凭吩咐。”
花大姑轻笑道:“来!”
颀长的身子,突然凌空而起,掠向那张起的船帆。锦衣飞舞间,她已飞掠上帆头横木的左端。
易冰梅暗中微微皱眉,身子却跟踪而起,掠上横木右端。
仰首望处,矗立在低云水雾间的巨帆之上,婷婷卓立着两位锦衣仙子,衣袂飘飞,仿佛像要乘风而去。
巨帆因风而动,两人相对凝立。
易冰梅道:“比什么?”
花大姑伸手一指高出帆头犹有丈余的船桅,道:“你我谁先抢上这船桅,便是谁胜了。”
易冰梅淡淡一笑,道:“若是谁也抢不上呢?”
花大姑轻笑道:“活着的就算胜了!”
易冰梅道:“何时开始?”
花大姑道:“你我两人走到中央,互拍一掌,掌声响时,便即开始!”
易冰梅笑道:“好!我这一掌若是将你震死,就不必比了。”
花大姑咯咯笑道:“易姑娘,你真聪明!”
如此凶险的生死拼斗,在这两个看来弱不禁风的美人口中,说来竟宛如儿戏一般,三言两语,便决定了!
要知道这种拼斗,看来虽是新奇有趣,其实却是生死俄顷,两人都必须将自身全部的武功、智慧、潜力,全都倾尽使出,孤注一掷,谁也不能存有半分侥幸之心,只要谁的内力轻功、拳剑掌法、暗器手法、心智机变比对方弱了一分,谁便要委身在这场别开生面的比斗之中。
两人脚步缓缓移动,走向横木中央。
两人的面上,虽仍都带着笑容,但目光已都甚是凝定。
两人脚步每动一步,距离每近一寸,这凝重之意便又沉重一分。
到了两人身形之间,相隔已仅有两尺,无论是准,已可伸手够及对方掌指,两人面上的笑容,便突然消失不见。
易冰梅缓缓推出了手掌,纤纤手指,美胜春葱,但在这春葱般的手掌中,显然凝聚了无比惊人的力道!
花大姑凝注着手掌的来势,突又轻轻一笑,道:“好美的手!”手掌跟着笑声闪电般拍出。
其实用“闪电”两字,似乎还不够形容她出掌之快。
她食、中、无名三指的指尖在易冰梅小指关节处轻轻一拍,掌声“勃”的一响,身子便掠空而起。
易冰梅空自凝聚了满掌真力竟未用上,要知小指关节处乃是人手上力道最弱之一环,等到易冰梅真力逼出时,花大姑身子已跃起数尺,眼见便要跃上船桅。这蜂女之首的心计,当真是胜人三分,她明知易冰梅要以掌力与她相争,便避重就轻出了奇兵。
船头上众人,只有铁中棠能抽暇仰望。
此刻他见到这情况,心头不禁一跳,暗忖道:“好厉害的花大姑,此刻易冰梅若想不败,只有一个法子……”
他这心念才一闪而过,就在这稍纵即逝的一刹那之间,易冰梅掌势突转,“砰”的一掌,击在船桅上。
这一掌她本乃蓄势而发,力道是何等惊人,那粗如碗口的船桅,竟被她这纤纤玉掌生生砍断。
激厉的掌力,震得丈余长短的船桅斜斜飞出数尺,凌空翻了个身,笔直落下,“扑”的插入了船舱顶上。
花大姑身形凌空,堪堪搭上桅头,巨桅已断,她不但失去了目的,也失去了落足之处,身躯聚然失力,只得凭空落下,心中却不禁暗赞:“好个聪明的女子!”
铁中棠亦不禁暗中赞叹:“想不到她竟真的能在这刹那之间,想出这唯一方法,她若稍迟一分,便要输了。”
易冰梅不等花大姑身形落下,双掌立又推出,激厉的掌风狂涛般击向花大姑身上。
花大姑凭空哪有着力之处,直被这掌风震得斜飞而出,如断了线的风筝般,向船舷边河水中落了下去。
易冰梅却再也不望她一眼,转身掠向插在舱顶的船桅。
花大姑心中暗道一声:“不好!”
突然飞起一足,踢在船帆上,立刻踢破了船帆,足尖便勾起船帆。
她身子便以这勾着船帆的足尖做为重心,风车般一转,再借着这一转之力,箭也似的向易冰梅窜了过去。
易冰梅身形未落,花大姑已凌空扑来。
她大惊之下,折腰回掌。
“砰”的一响,四掌相击,两人竟凌空换了一招。
这一次花大姑乃是借力扑来,易冰梅却是下坠之势,掌力相击,自然吃亏,竟也被花大姑的掌力震得斜斜飞开。
花大姑竟也不再望她一眼,转身扑向断桅。
哪知她身形方动,眼前便又有五道寒芒袭来。
原来易冰梅双袖之中,俱都藏有暗器,她身子虽斜斜飞出,但手腕一偏,便已将暗器击出。
花大姑身形微顿,挥掌击落了这五道寒芒,但立刻跟着又是五道寒芒带着风声划空而来。
易冰梅在危急中击出了这两筒暗器,虽然并不甚准,但无疑却己阻遏了花大姑前掠的身形。
花大姑虽能轻易的击落暗器,但等暗器完全被她击落时,易冰梅便已窜了回来,双掌带风,急攻而至。
霎眼之间,两人便已拆了十数招。
两人的掌法,俱是奇诡迫急,但脚下却不约而同的移向那迎风微微摇曳在舱顶之上的断桅。
要知她两人不但武功旗鼓相当,心智亦是势均力敌。
两人俱都知道,那船桅虽断,但自己若是能掠上断桅,亦应仍算自己胜了,是以谁也不愿让对方逼近那断桅一步。
铁中棠目不交睫,当真是看得惊心动魄,他经历的凶险虽多,却也从未看过如此紧张激烈的比斗。
就在这短不到两句话的功夫,她两人已不知各在胜负之间翻过多少次身了,而每一次胜负的分际,俱有如白驹过隙,迟不得半分。
花大姑掌影翻飞,有如狂风落掌般,一连施出“百鸟朝凤”、“狂蜂戏蕊”、“三春飞絮”三招。
这三招连绵不绝,如飞絮,如游丝,俱是飞扬灵幻的招式。
但在这三招过后,她双掌突然推出,招式已由飞灵变为刚猛,宛如其声潺潺的小桥流水,突然变为澎湃突发的山洪。
但她这一招招式虽猛,其实却已作退势,正是欲退先进,只要易冰梅身形略闪,她便扑向断桅。
哪知易冰梅竞也以攻御攻,突然自她掌风中穿入一招,纤纤玉指,如戟如剑,直点她小腹。
这一招奇诡阴狠,只有女子对手时,才会施出,江湖上的豪杰,若非下五门贼子,纵在危急,亦不愿使出这种招式。
花大姑极少与女子对敌,骤然遇着此招,心头不禁一惊,又不知这一招还有多少厉害后着。
刹那间她无心思索,更不愿与对方两败俱伤,当下掌势一沉,迎了上去,突觉对方掌锋带着一股凌厉之至的内力,她手掌触及对方掌锋,便被吸住,心头更惊:“她竟要与我以力相拼?”别无他策,只得运功与易冰梅内力相抗。
要知这种内力相拼,一经用上,便大多数是不死不休之势,江湖中除了真有深仇大恨之人谁也不愿如此相拼。
铁中棠见了这种情况,心中不禁暗叹一声,知道这易冰梅必也是个性情僻做、好胜心极强之人。
他也知道这两人此刻拼上内力,便绝非一时半刻间能分出胜负,当下转过目光,去看船头战局。
船头上银光闪击,分散两团。
易清菊以一敌四,身形纵横于八件银光闪闪的外门兵刃中,轻灵之势,已渐缓慢,显然非常吃力。
围住她的四个蜂女,神情轻松,不禁嘻嘻笑道:“姐妹们,莫要伤了她的性命,只将她脚踝捏碎就算了。”
姚四妹抱着脚踝,也不去疗伤,却恶狠狠在旁观战,此刻放声道:“还要加些利息,要两只脚。”
易清菊咯咯笑道:“好妹子,你们不怕我的兄弟姐妹问你要利息么?”掌劈指点,突然闪电般攻出七招
蜂女们果然不再笑了,她们想到此刻纵然战胜,但后果却有些不可收拾,心里都不禁担下心事。
那边水灵光力敌两人,已拆了数百招之多。
她生涩的招式,已渐渐精巧熟练。她身形飞掠,往来如电,抽空攻出一招,招式更是奇诡凌厉。
幸好她所攻的招式,虽奇诡而不辛辣,虽凌厉而不狠毒,但饶是这样,蜂女们也已落了下风。
要知水灵光生长于那穷凶险恶的沼泽绝壑之中,时时刻刻都想飞渡而上,便习轻功之勤之苦,自非别人所能想像,是以她与人动手,难免要吃交手经验不多的亏,但轻功身法,倏忽来去,教别人根本无从捉摸,招式纵然弱些,却也已先立于不败之地。
铁中棠凝目而望,心头又是惊喜,又是叹息。
三百招过后,那两个蜂女已吃不消了,齐声惊呼道:“姐妹们,你们过来一个,帮帮忙好么?”
那正与易清菊交手的杨八妹,果然纤腰微拧窜了过来。
船舱顶上的易冰梅与花大姑四掌相交,鬓边额角已渐渐开始流出了水雾般的汗珠。
两人四目相对,瞳孔都渐渐放大了,足下也不住咯咯作响,幸好船舱作得坚固,否则早已在她两人足下崩裂。
此刻她两人已将所有思念全部抛开,一心只想着如何去击倒对方,如何先触达那段断桅。
铁中棠望着船头上、船舱顶的生死搏斗,面上虽无表情,但心头却甚激动,这些人本来素无恩怨,此刻生死相拼,竟全都是为了他,结果如何,谁胜谁负虽难以逆料,但无论胜负双方,都显然要他背负起极为深重的担子,他与这些人也素无恩怨,除了水灵光……
而水灵光此刻却又已落在下风了,杨八妹沉稳辛辣的招式,忽远忽近的飞镢,在蜂女群中,最为出色。
而此刻这出色的身手,已逼得水灵光身形常常会不得不投入另四件兵刃所带起的银光漩涡中。
她虽能使着无比轻灵的身法逃过了无数危机,但是她那虽轻灵却柔弱的招式,已成了她交手对敌时的致命之伤。
铁中棠面色开始动容,他目光已不再去看别人,只随着水灵光的身子打转,水灵光每次遇着险招,他便不禁变色,水灵光每次放过了取胜的机会,他便不禁暗中叹息——他对水灵光那份真挚的情感,始终深深埋藏在心中,直到此时此刻才流露出未。
但是他全身功力已然被制,眼见着水灵光的急难无法解救,而水灵光却曾在他急准时解救过他。
——他,若不是水灵光,只怕早已死在那沼泽绝壑之中。
他深深吸了口气,暗暗自语:“我必须设法……必须设法……”但此时此刻,除了天降神兵外,别的还有什么方法?
李二姐也全神贯注在那三场惊心动魄的比斗上。
河上风声与兵刃破空所带起的锐风,混合成尖锐而奇异的声响,再加上流水呜咽,听来更是断肠。
铁中棠的脚步,突然开始缓缓向船舷移动。
他仿佛突然想起了什么,面上已焕起智慧的光。
突听“扑通”一声水响,李二姐心中微微一动,回过头,已看不到铁中棠。
她大惊之下,急急掠到船舷,船舷边的河水,水波粼粼,漩涡未息,铁中棠赫然竟已跃入了水中。
李二姐面容变色,脱口大呼道:“不好了,他跳下去了。”
正在动手相拼的少女们,心头全都一跳,高声问:“谁?”
李二姐双目圆睁,道:“那……铁……”
她话未说完,兵刃击风之声顿息,满天五色衣袂飘动,易清菊、水灵光,以及蜂女们都掠去船舷。
她们果然不出铁中棠所料,谁都不再动手了。
——铁中棠知道此刻唯一解救水灵光之策便是如此,所以他只得牺牲了自己,跃入了水中。
水流湍急,一泻千里,蜂女们虽然俱知水性,但却没有一人敢下水相救,而跃下水中的铁中棠,却始终不见浮起。
水灵光玉容惨变,颤声道:“你……你们……”
蜂女们回首望望她,仍然没有任何举动。
水灵光突然冲过去,也要跃下水去,却被易清菊急急的抱住了她,沉声道:“妹子,你会水么?”
水灵光玉齿紧咬朱唇,闭起眼睛,摇了摇头。
易清菊顿足道:“傻孩子,你不会水,怎能救他?”
水灵光双目之中,突然泉水般涌出了泪珠,颤声道:“我……我不能眼看他……他一个人死……我不能。”
易清菊紧紧拉住她臂膀,死也不肯放松,口中却恨声向蜂女道:“你们都是死人么?为什么不下水去救人?”
忽听有人冷冷答道:“我们与他有什么交情,为什么要冒着生命的危险下去救他?”
易清菊不知这话是谁说的,只是不住恨声咒骂:“好狠毒的女人,你!你们竟忍心见死不救!”
又听李二姐叹道:“他若也不识水性,必然跃下去就死了,我们跃下救他,最多也不过能捞上他的尸体而已。”
水灵光满面珠泪,嘶声喊道:“他没有死,他没有死……他……他永远都不会死的……”
突见杨八妹一言不发,走向船舷。
李二姐皱眉道:“八妹,你要做什么?”
杨八妹铁青着面容,冷冷道:“救他。”
李二姐道:“你疯了?你虽会水性,但这黄河的水,岂是长江可比,你何苦冒险下去……”
杨八妹却再也不望她一眼,纵身跃入了水中。
水灵光双膝一软,跪了下来,流泪道:“求苍天多多保佑他,他……是个好人,不能死的。”
易清菊双拳紧握,指节已握得发白。
水灵光流着泪又道:“那位姑娘亦是位好人,姑娘,你无论救不救得起他来,我都永远感激你。”
只有那边的易冰梅与花大姑,四掌相抵,仍未放松。
她两人虽已听到此地生变,但两人谁也不肯松手。
因为两人此刻俱已将全身功力凝集在掌上,一面保护自己,一面进逼对方,谁若先将内力撤去,在一刹那间,对方的内力便将全面涌来,那时便有如黄河溃堤,不可收拾,除非两人同时罢手,但两人却谁也不敢冒这一刹那的危险,是以两人中虽也惊惶焦急,但手上却欲罢不能。
这时,突然有一缕风声破空急来。
急风中夹着一点黑影,“波”的击上了那段断桅。
断桅上立刻爆起了火焰,鬼火般将断桅燃烧了起来。
易冰梅、花大姑心头齐都大惊,但不知这么一来,两人四掌突然分开——要知她两人方才掌虽未分开,但心头惊惶焦急,内力无形中渐渐减弱,此刻再经这突然震惊,内力便不知不觉的完全消竭,内力一消,掌便也分开,她们全力相拼,为的只是争上断桅。
而断桅此刻却燃烧了起来。
两人不觉呆了一呆,风助火威,火势更大,两人不约而同的挥出了掌风,将燃烧的断桅震入了河水中。
花大姑望着易冰梅苦笑了一声,道:“你我两人空自拼了老半天的性命,却到底谁也没有抢上这桅头。”
易冰梅轻轻一叹,没有说话。
也就在此刻,黄河下流,已有一只轻舟逆波而上。
船头上卓立着一条高大威猛的身形,厉喝道:“快将海大少放出来,否则老夫的霹雳烈火弹,便要将你们这条船毁去了。”
呼声随风而来,声如洪钟,中气十足。
花大姑微一皱眉:“霹雳火这老儿竟来了。”
他身穿黑衣劲装,白须白发,逆风飞舞,掌中倒提金弓,腰间斜佩豹囊,声势赫赫,威风八面。
此刻易冰梅早已赶去照顾水灵光,花大姑轻身掠下,听得铁中棠跃水之事,也不禁皱眉叹息,但是她身形并未停留,只匆匆向姚四妹问了两句,便立刻赶去船头,放声道:“对面来的可是霹雳火老前辈么?”
霹雳火厉声道:“除了老夫还有谁!”
花大姑轻笑道:“老前辈是否也要寻我妹子玩玩?”
霹雳火大怒道:“放屁,快说海大少在哪里?”
花大姑眨了眨眼睛,道:“海大少?没有看见他呀!”
霹雳火大怒喝道:“放屁,你再不说老夫便要放弹烧船了。”
左手急抬,右手扣弦,弓已张成满月。
花大站咯咯笑道:“老爷子,你要烧就烧吧,你把船烧了,我就带着你妹妹们到你家去吃去了!”
霹雳火呆了一呆,他闯荡江湖,倒真的从未见着这样的女子,更对这样的女子毫无办法。
花大姑眼波四转,接口笑道:“老爷子,你如没事,当可上来坐坐,我们这有酒有菜,还有……”
她银铃般娇笑了一阵,突然故意放低语声,轻轻又道:“你假如嫌我的妹妹不漂亮,这里还有鬼母的女徒弟……”
霹雳火又气又恼,却又无可奈何,这时他所乘的轻舟,已逆波来到近前,那舟子终年在黄河摆渡,驶舟之术精熟,竟已将轻舟设法停住,原来霹雳火与海大少离了珠宝世家,竟在途中相遇,两人气味相投,便结伴而行,海大少来此之时,便曾嘱咐霹雳火在舟上相候。
而这霹雳火正是霹雳般的脾气,那等人的痛苦滋味他怎受得了,等了一会儿便急着赶来了。
但他此刻虽赶来了,却偏偏遇着满船的女子。
花大姑看他气得吹胡瞪眼,笑得更是起劲,她也是个永远不会将感情露在面上的人,她所有的心思都藏在笑容里,此刻别人见到她面上的笑容,谁也不会想到这船上已发生了这许多麻烦的事。
只听她娇笑着又道:“老爷子,你倒是上不上来呀?”
霹雳火胸膛起伏,终于大吼一声,道:“你怎么不是男子,你若是男子,嘿嘿,嘿嘿……”
花大姑笑道:“对不起,只恨我娘生我下来,就是一个女孩,要退回去都来不及了。”
霹雳火怒喝道:“但你若将海大少害了,老夫还是……”
花大姑道:“哎哟!天杀星名满江湖,武功比我姐妹强得多了,我姐妹怎会害死他,何况……”
她回眸浅笑,接口道:“他那样雄赳赳、气昂昂的一条男子汉,我们喜欢还来不及哩,怎么舍得害他!”
霹雳火道:“他明明来了,怎会突然不见?”
花大姑道:“哎唷!老爷子你这话就说得更奇怪了,他堂堂个大男人,又不是小孩子,我又不是他妈,他哪里去了,我怎么知道,老爷子,我看你不要找他了,还是上来歇歇吧!你也不是他爹,何必苦苦找他?”
她哎呀、哎哟、哎唷的说得滔滔不绝,真把霹雳火说得愕住了,想来想去,觉她这话倒真有几分不错。
他皱着眉头,想了半天,又点点头,喃喃自语道:“是了,只怕他另去了别处,也未可知,这些女子和他素无冤仇,何必害他。”
花大姑道:“老爷子这话就对了,你倒是上不上来呀?”
霹雳火道:“不用了,老夫还是要去找找海大少,他……”突然大喝一声,戟指叫道: “那不是他么!”
花大姑吃了一惊,随着他手指转身望去——自霹雳火来到这里,也不过只有几句话的功夫。
船门前站着的一条高大人影,竟然真的是海大少!那已被花大姑点了身上三处穴道的海大少。
他左手插腰,右掌中竟还倒提着一个人的身躯,目中所暴射出来的愤怒火光,足以烧毁任何敌人的胆量。
霹雳火哪里还忍耐得住,暴喝一声,跃上了船头,他立足的轻舟,竟被他身子的后挫之力,震得摇晃着向后荡出。
那舟子也险些被震得落下船去,面色骇得煞白。
霹雳火大喝道:“海兄弟,你没事么?”
海大少突然仰天狂笑起来,笑道:“有什么事?”
霹雳火道:“没事就好了,兄弟,咱们走吧!”
海大少笑声突顿,厉声道:“先等俺算算帐再走。”
花大姑轻轻笑道:“你要找我算帐还不容易,但你却也该让我知道,到底是谁将你救出来的呀?”
她此刻面上虽仍带着笑容,但笑容已十分勉强。她亲手点了海大少的穴道,将海大少闭在下舱的密室里,她实在想不出有谁能救得出他。
海大少厉声笑道:“你要见他还不容易!”
海大少突然闪身走过一边,让出了舱门,道:“就在舱里。”
花大姑身子轻轻一“震,面色更是煞白,过了半晌,才强笑道:“好,让我瞧瞧他到底是什么三头六臂的人物。”
语声中她已婀娜走向船舱。
但海大少却又横身挡住了她的去路,厉叱道:“且慢。”
花大姑轻叹一声,仰面望向他,柔声道:“你难道真的已忘记了你我的往事,真要找我算今日的帐么?”
海大少面色铁青,冷冷的望着她。
花大姑眼睑微垂,幽幽叹道:“今日已不知有多少人存心要毁我了,你不帮着我,也不该帮着他们呀!”
海大少虽仍不发一言,但冰冷的面容已开始溶化。
她以长长的睫毛掩盖着目中的光芒,轻叹接道:“无论如何,你我总有多日交情,多年来……唉,你纵要算帐,又何必急着在今天?”
海大少突然大喝一声:“好!但日后若是……”
花大姑娘眼波,幽幽道:“来日方长,只要我今日不死,日后总会让你平过这口气来的。”
海大少右掌一扬,将掌中所提之人举到花大姑面前,厉声道:“但这厮出卖了俺,俺今日却要将他带走。”
花大姑叹道:“你要带就带去吧!”
海大少道:“走!”
说罢,与霹雳火两人走到船头跃下轻舟,这时便可看到这名满天下的侠盗天杀星,轻功果然惊人。
他如此魁伟的身躯跃在轻舟上,轻舟竟似丝毫未动。
霹雳火摇头道:“兄弟,看来你也和我一样,吃软不吃硬的脾气死也改不了,被人两句话就请下来了。”
海大少苦笑道:“你可知道她是谁?”
海大少道:“她不是横江女王蜂的大姐么,这妞儿软硬工夫都不错,老夫实在也拿她没有办法。”
海大少叹道:“她今日虽是蜂女之首,但昔日……唉!”
霹雳火道:“昔日怎么了?”
霹雳火“砰”的将掌中所提之人摔在船上,双目之中,光芒闪动,咬着牙道:“昔日她乃是俺的妻子。”
霹雳火目定口呆,讷讷道:“她……她……”
海大少仰望苍天,缓缓道:“俺终年飘游四海,她……唉!大丈夫难免妻不贤子不孝,还提她作什么!”
两人一起垂下头去,心情俱都不堪沉闷。
这时,这轻舟的小舱中,突然又有呻吟之声传出。
那边船上的花大站,亦深深吸了口气,步入船舱,有几个蜂女已看出情势不妙,紧紧跟在她身后。
水灵光犹在啜泣,易冰梅、易清菊犹在焦急,那杨八妹也犹在水中搜寻,只是不时出水来换口气。
而花大姑却已掀帘而入。她一脚跨入船舱,船中的灯光已熄了九盏,只剩下一盏孤灯,发着凄惨的黄光。
但她目光转处,却看不到人影。
她不觉呆了一呆:“莫非海大少骗了我?”
思念还未转完,突听身后传来一种阴恻恻、冷森森、不带半分情感的语声,道:“在这里。”
花大姑大惊之下,霍然转身。
舱门紧边,一张巨大的红木椅上,端坐着一条人影,身子没有丝毫动弹,在惨凄的灯光下,看来仿如石壁魔像。
他双手扶着椅背,宽大的长袖,两旁垂落在地上。
他面上轮廓分明,双眉如剑,但眼眶处却是一片空洞,既没有闪烁的目光,也没有转动的眼球。
而这张面容却是出奇的冷静,仿佛这人的心肠俱是寒冰。他长发披散至双肩,更加深了他神秘的魅力。
在他的身后,却伶仃仃的卓立着一条女子身影,苍白的面容,纤柔的身躯,美丽的笑容,幽忽的目光……
她正是被蜂女们自水中捞起,关在舱中的冷青萍。
就连花大姑也被惊得呆了半晌,但她立刻义故意装作对那神秘的披发人不加理睬的模样,向冷青萍笑道:“妹子,你醒来了么,身子可还舒服?”
冷青萍呆了一呆,竟未想到她还会如此温柔的对待自己,嘴皮动了动,但仍未说出话。
花大姑轻叹道:“你虽不该对姐姐我如此无情,但姐姐我还是一样关心你的,唉,你也该多加件衣衫呀!这样湿淋淋的岂非要冻坏身子?”
她轻步走了过去,目光还是不去瞧那披发人,口中却轻笑道:“你看,我只顾关心你,却忘了你这里还有位朋友。”
她回眸一笑,接道:“说真的,你这位朋友到底是谁呀?也该给姐姐介绍才是呀!”
冷青萍讷讷道:“这位不……不是我的朋友。”
她究竟年轻,究竟心软,不但已被花大姑说得毫无愤怒火气,竟还将花大姑这狡黠的手段当做真心的问话。
花大姑双目一展,仿佛甚为惊奇,道:“噢!他不是你的朋友,那么他为何会坐在我的船舱里?”
冷青萍轻轻摇头,以目示意,仿佛叫她不要说了。
花大姑却只作未见,接道:“朋友既是不请自入,不知有何贵干,可以对我这做主人的说说么?”
披发人端坐不动,齿缝间冷冷吐出几个字:“在下艾大蝠。”仿佛只要“艾天蝠”三个字,就足以代表一切。
花大姑身子果然微微一震,她还未说话,舱外已响起了尖尖的痛哭之声,是水灵光的声音,痛哭着道:“真的找不着么?”
接着,是杨八妹急促而喘着气的声音,道:“找不着了,但……他若真的淹死了,尸身该浮起才是呀!”
又听得水灵光恸哭道:“铁中棠……中棠……你死得好苦……”
冷青萍面色大变,身子也剧烈的震颤起来,踉跄后退几步,“砰”的撞在身后的壁上。
花大姑也有些吃惊,抬目望处,顿觉眼前一花,便已失去了艾天蝠的身影,只有舱门垂帘,犹在不住波动。
冷青萍双时支起身子,也飞一般冲了出去。
花大姑走到垂帘前,突又顿住脚步,皱眉沉思了半晌,霍然转身,快速走到左面的角落中。
船舱四侧,俱有垂帘,她掀开垂帘,伸手一探,舱壁上便现出一方三寸见方的空洞,洞上却嵌着块水晶。
自水晶中望出去,景物不但清晰,且已放大了许多。
冷青萍、水灵光、易艾梅、易清菊,俱已被艾天蝠挡在身后,那边杨八妹却挺着水淋淋的身子,站在蜂女们之前。
他们似在争论,却不知在说什么?
远处江面上,却似又现出了几点筏影。
花大姑轻叹一声,喃喃自语道:“人道九子鬼母的势力谁不能轻视,我此刻总算相信了。”
她狠狠一跺足,奔向舱后,奔入下舱,转过回廊,到了自己的密舱,却见坚固的舱门竟已被人用掌击散。
她心头又自一震,切齿道:“艾天蝠,你好狠的掌力!”
转目望去,舱中只有被褥零乱,其他的俱都无恙。
她嘴角泛起些笑容;奋力推开被褥零乱的雕花床,在床下舱板上又轻轻一推,便现出个二尺见方的密窟。
密窟中堆放着几只麻袋,麻袋中隐隐有宝光闪动。
她扯下床单,将麻袋全都包起,美丽的面容上,已看不到常带的媚笑,却充满了狠毒之色。
但是她还是不禁迟疑了半晌,方自狠狠咬了咬牙,跺了跺足,又在那密窟底板上轻轻一推。
“哗”的一声轻响,浊黄色的江水便涌泉般激射而出,霎眼间便已将密窟淹没,片刻间便将淹没船舱。
花大姑轻轻道:“姐妹们别了,船儿船儿,别了。”猛然拧转身子,提起包袱,飞掠而出。
一这时,已有四只制作得极为精巧的皮筏,来势快逾奔马,霎眼间便来到近前。
当先一只皮筏上,立着四人。
一个便是那跛足童子,此刻他头发已被烧得有一半焦了,咬牙切齿,满面俱是愤怒怨毒之色。
另一人长发披散,也被烧得焦黄,面上苍白,怀中抱着婴儿,在风中不住咳嗽。
她正是伤势尚未痊愈的冷青霜。
她身后并肩立着两个容光绝代的锦衣少女,不住俯下身去探间,似乎颇为关心冷青霜的伤势。
后面一只皮筏上,却放着轻巧的藤椅。
藤椅上端坐着个翠衣碧钗的老妇人,正是那隐居已有多年,近日却屡现江湖的九子鬼母。
她身后也并肩立着两个锦衣少女,一人手持拂尘,一人手捧玉钵,筏身摇荡,但她们却稳如泰山。
船上众人,谁也没有觉察船身已在渐渐沉没,却都已发现这两只皮筏如飞而来,易冰梅长长透了口气,道:“好了,师父来了。”
话声未了,九子鬼母袍袖微拂,身子已凌空飞起三丈,连人带椅俱都掠上了船头。
蜂女们群相色变,冷青萍目光转处,惨呼一声:“姐姐。”狂奔到船舷,微一迟疑,终于掠上了皮筏。
冷青霜自也惨然变色,颤声道:“妹子,你……你……”
她姐妹两人,此番虽能重逢,却已宛如隔世。
两人对面流涕,谁也不知此番能再相遇究竟是真是幻,心中都只觉有千言万语要待叙说,口中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锦衣少女们亦自黯然垂首,不忍再看。
那跛足童子却大喝一声,掠上船头,掠到易清菊身旁,悄悄拉了拉她衣袖,问道:“人呢?”
易清菊黯然叹道:“铁公子已自投落水,连尸身都……都……”侧目瞧了水灵光一眼,黯然住口不语。
跛足童子心头一震,呆了半晌,又问道:“那害人的恶徒呢?”
易清菊摇了摇头,道:“我心乱得很,没有瞧见。”
易冰梅却接口道:“只怕已被海大少带走了。”
跛足童子又呆了呆,狠狠顿足道:“这算什么?你们两人办事,简直办得太糟糕了。”
易清菊怒道:“若换了你,只怕更糟。”
易冰梅冷冷道:“若不是你们胡作非为,怎会有此事?”
跛足童子张口结舌,不敢再说话了。
那边九子鬼母端坐在蜂女面前,面寒如铁,她不愿与这些蜂女说话,只等着她们的大姐到来。
李二姐自舱中飞奔而出,惶声道:“大姐……她竟已走了,这艘船……这艘船……”
蜂女们齐都变色问道:“这艘船怎么了?”
李二姐满心惶乱,也顾不得还有外人在旁。
她急迫的喘了口气,接道:“大姐她不但将我们历年的积蓄全部偷跑,而且还拔开底栓,要将这艘船毁了。”
蜂女们面色大变,九子鬼母师徒们此刻也觉察出船身的倾侧,跛足童子打掌呼道:“妙极妙极,船要沉了。”
九子鬼母面色阴沉,缓缓道:“老身不到怒极,绝不逼人大甚,更从来不愿拍落水之狗,但……”
她阴沉的目光中,突然射出逼入光芒,“但你等已冒犯本门,今日若要走,好歹也得每人在身上留下点什么。”
杨八妹道:“留下什么?”
九子鬼母冷冷道:“祸首花大姑已逃,你们算来也被她害了,老身也不多难为你们,每人且留下只耳朵罢了。”
蜂女们面色大变,姚四妹却狂笑道:“放屁,小姐先去了。”
她本在船舷,此刻便与翻身落水而逃。
哪知她身形方动,无目的艾大蝠便已横飞而起——他身上似乎生满了眼睛,任何人只要有任何举动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蜂女们只听风声急响,艾天蝠已“呼”的自她们头顶飞过,双袖飘飞,乘风直下,一把抓住了姚四妹背后衣领。
姚四妹身子方沾水面,已被他一把拉起。
跛足童子拍掌呼道:“你们若有谁逃得我大哥手掌,我就算服了她了。”
艾天蝠足尖轻点船舷,双袖兜风一抡,将姚四妹身子抛出,飞过蜂女们头顶落在鬼母足前。
他也借着这一抛之势,飞了回来,飘然落下,那巨大的双袖,看来真有如蝙蝠垂天双翼一般。
姚四妹面色煞白,已吓得几乎晕了过去。
九子鬼母冷冷道:“你们还有谁要老身自己动手?”
语声中手掌急伸,在姚四妹面侧轻轻一抹。
姚四妹惨呼一声,左耳已落入鬼母掌中。
蜂女面色大变,齐齐激动起来,似乎有与鬼母一拚之意,银光骤然闪起,兵刃叮咚相击不绝。
突然杨八妹大喝一声:“且慢!”
李二姐颤身道:“八妹……咱……咱们。”
杨八妹面容铁青道:“咱们拼不过他们的。”
李二姐道:“拼不过也要……”
杨八妹厉声道:“拚不过还拚什么?活着总比死了要好得多,但是……但是……你们可知道我为什么该活着?”她严厉的语声,似乎已将蜂女震慑,齐齐闭口无言。
杨八妹仰天悲嘶道:“咱们为的是复仇!”
她目光自蜂女侧面上扫过,按口道:“咱们无论如何也得寻着花大姑,是么?她不该在此时抛下我们!”
她直唤花大姑,显然也不承认她是大姐了!蜂女仍然无言,但却都垂下了头。
杨八妹霍然转过目光,直视着九子鬼母,一字字缓缓道:“我也发誓要寻你的仇!”
九子鬼母缓缓道:“我知道!”
杨八妹道:“我若是你,今日便该杀了我,否则你今日割下我的一只耳朵,他日说不定我要割下你的两只耳朵!”
九子鬼母寒冰青铁般的面容上,居然似乎露出一丝笑容,颔首道:“我知道,我等着你。”
杨八妹道:“好!”
转目望处,河水已将涌上甲板,刹那间这艘船便将沉没。
杨八妹出手如电,反手割下一只耳朵,抛在九子鬼母面前,口中放声呼道:“一人一只耳朵,莫要欠她的!”
蜂女们似乎已被她这气魄所动,她呼声未了,蜂女们面颊上已是鲜血淋漓,八只耳朵已都抛在鬼母面前。
杨八妹呼道:“仇已结,债已了,我们走了!”
蜂女们情不自禁齐齐脱口道:“走!”
“走”字余音未了,蜂女们都已跃入水中。
九子鬼母长叹一声,道:“好女子!”
转目望去,船已渐渐沉没,人都木立船上。
九子鬼母低叱道:“走!”
这一声“走”方了,她已连人带椅掠上了皮筏,转瞬间船上人都已随之而去,所幸这些人俱都身怀绝顶轻功,是以皮筏仍似稳如泰山。
而那蜂女香舟却已沉没。
冷青萍己将那只钥匙交给冷青霜,她们虽不知铁中棠已交给她们一宗惊人巨大的财富,但却已足够使她们心头充满悲伤与感激。
冷青萍含泪转过头,含泪望着水灵光。
水灵光却已满眼垂泪,什么人也看不到了。
跛足童子突然在她三人面前深深躬下身去,呐呐道:“三位……三位姐姐……小弟…… 小弟……”
他话虽未说完,但水灵光、冷青霜、冷青萍却已俱都知道他言下之意——若不是他,铁中棠怎会落水而死?
他不说还罢,这一说将出来,水灵光、冷青霜、冷青萍的啜泣,突然都变成了痛哭。
跛足童子呆呆的望了她们半晌,霍然转身对那边皮筏上的艾天蝠放声呼道:“大哥,我求你件事好么?”
艾天蝠沉声道:“你又有什么花样了?”
他对这最小的师弟,似乎十分疼爱,此刻说话面上虽然没有丝毫笑容,但词色间却自然的流露出父兄般的亲情。
跛足童子大声道:“我只求大哥陪我去寻寻沈杏白,我要将他切成二十四块,一块块抛入水中喂王八。”
艾天蝠道:“为何要我陪你?”
跛足童子长长叹了口气,道:“我……我怕打不过人家,又怕出别的事,有大哥在旁边,我就什么都不怕了。”
艾天蝠严峻的面容上,不禁绽开了一丝慈祥的微笑,道:“你现在居然也懂得‘怕’字了。”
跛足童子红了红脸,垂下了头,嗫嚅着道:“我……我不是怕,只是……只是……”轻轻一笑,不往下说了。
艾天蝠正色道:“怕就是怕,这是很正常的,有什么好害臊的!”
跛足童子道:“但大哥你为什么不怕呢?”
艾天蝠道:“谁说我不怕,我若不怕,只怕早已死了,只是有些事你虽然害怕,也要去做的。”
跛足童子接着道:“有些事虽不怕也不能做的,是吗?”
艾天蝠又展颜笑道:“对了,这就是有所不为,有所不为的侠客行径,你应当牢牢记着。”
端坐着的九子鬼母突然轻叹一声,道:“天蝠虽是我的徒弟,但有些道理却比我明白得多。”
艾天蝠垂首道:“弟子不敢与师父相比。”
九子鬼母摇了摇头,叹道:“你本就如此,其实,这道理为师也知道,只是为师一生行事,却太过偏激,杀劫也太重,一心任着自己的好恶行事,只知快意恩仇,便将善恶之分忽略了。”
艾天蝠垂首不语,面上却现感动之色。
九子鬼母又向跛足童子道:“老九,你真该多向你大哥学学。”
跛足童子垂首道:“弟子最喜欢大哥了。”
九子鬼母嘴角也不禁泛起了笑容,摇头道:“这孩子,我真希望他多吃几次亏,多怕一些。”
鬼母身侧的锦衣少女接口笑道:“只要师父你老人家少疼他一些,他自然就会老实多了。”
九子鬼母厉声道:“不许多口!”自己却又不禁笑了起来。
跛足童子偷偷向那少女做了个鬼脸,又道:“大哥,你到底是答应不答应陪我去呀?”
艾天蝠冷冷道:“这个……”
九子鬼母道:“天蝠你就陪他去吧!”
艾大蝠应声称是,那锦衣少女却又笑道:“你瞧,师父还是疼老九的,头发都快烧光了,还让他出去闯祸。”
跛足童子道:“好呀,你总是吃醋,醋娘子。”
九子鬼母摇头叹道:“这些孩子,唉,真没规矩。”
口中虽在叹息,但嘴角却充满慈祥的微笑。
冷青霜、冷青萍望着他们,似乎已忘记哭泣。
她们瞧着这师徒兄弟自然流露出的温情,心中不觉暗叹忖道。“我只道鬼母师徒俱都手段毒辣,心硬如铁,哪知却是如此。”
她们呆了半晌,突然想起自己的家,又不禁流下泪来。
冷青霜怀抱中的孩子,瞪起两只圆圆的眼睛,望着他母亲,那纯洁而晶莹的目光中,却无泪痕。
他似乎此时便已学会了大旗门男儿的勇敢与忍耐,自火中逃出后,便未发生过半声啼哭。
跛足童子回身望着她们,挺起胸膛,大声道:“姑娘们,莫要哭了,我一定去为你们复仇!”
冷青霜啜泣道:“我……我也……”
跛足童子道:“你也什么?你也要去?不行不行,你受了伤,又有孩子要照顾,万万去不得的。”
冷青萍、水灵光同声道:“我……”
跛足童子大声道:“不行不行,你们两个大姑娘,怎么能和咱们大男人走在一起,那多不方便。”
冷青萍、水灵光垂下了头,她们都是柔弱而多情的女子,若是被人拒绝,便从来不知反抗。
那边的锦衣少女却划着脸道:“好不害臊,自己明明是个小孩子,却偏偏要充大人!”
跛足童子笑骂道:“好,你好!”
突然纵身而起。
此刻两只皮筏,已流入个小小河汉,水势已缓,是以两船才可相距不远,缓缓而行,离岸也不过仅有丈余远近。跛足童子凌空翻了个身,刷的掠上那艘皮筏,翻身拜倒,道:“师父,弟子这就走了好么?”
九千鬼母还未说话,他便已翻身而起,突然伸手在那锦衣少女面颊上拧了一把,高声笑道:“小丫头!”
那锦衣少女又笑又骂,顿足道:“小鬼,你……大哥,你瞧瞧他,再不管管他,他就疯了。”
那跛足童子早已大笑着掠上河岸,去得远了。
他遥遥笑呼道:“大哥莫理她,这醋娘子,疯丫头,易小芳我告诉你,你这样一辈子也嫁不出去的。”
那锦衣少女易小芳顿着足,笑骂道:“师父,你看,小华他……他……”却已笑得说不出话来。
九千鬼母抚着她的手,摇头笑道:“你们看这孩子,一天到晚只会笑,好像无论什么悲伤的事,她都看不到似的。”
转自又道:“天蝠,你快去吧,好生看着小华!”
艾天蝠应声称是,飞身而去。他双臂微振,两只长袖,在众人眼前微微一飘,身形便已踪影不见。
九子鬼母摇头叹息道:“天蝠近年来,不但性情越发深沉,武功也似乎要比我强了。”
那边水灵光、易清菊、易冰悔、冷家姐妹都在暗中默祷,盼他们能早日寻着沈杏白,为死去的人复仇。

 

 

第十二章、恩仇问苍天

沈杏白这时正被海大少重重摔在船板上。
海大少听得船舱中蜷伏着一个水淋淋的身,这人仿佛是方被人自水中救起,神智还未清醒,海大少并不认得,就连将他救起的霹雳火也不知他是谁。
——若是霹雳火知道他是谁,恐怕便不会救起他了。
沈杏白却是认得他的,而且十分认得。
沈杏白此刻被海大少一摔,呻吟着翻了个身,海大少方要间舱中人是谁,突听霹雳火大喝道:“怎会是你!”
海大少转身望去,霹雳火指着船上的沈杏白皱眉道:“这不是沈杏白么,怎会如此?”
海大少皱眉道:“你认得他?”
霹雳火点了点头,道:“自然认得,他就是黑星大的徒弟,他怎会冒犯了你,这倒怪了。”
海大少怒骂道:“此人一到危难时,便要出卖朋友,万万不是个好人,留在世上也是祸害。”
霹雳火呆了半晌,道:“如此说来,他与你并无冤仇了。”
海大少怒道:“他也配和俺有仇么?”
霹雳火大笑道:“不错不错,能与天杀星结下梁子的,好歹也要是条江湖中有名有姓的汉子。”
他语声微顿,突又叹道:“但这厮却与老夫有些渊源。”
海大少瞪起眼睛,道:“什么渊源?”
霹雳火道:“就是这厮跑到霹雳堂去通风报讯,是以老夫才知道我那不成材的徒弟是被黑天星拖走了!”
海大少眨了眨眼睛道:“哦,还有呢?”
霹雳火道:“详细情形,他说他也不知道,却又说他自己也要逃走,苦无盘缠,老夫还送了他些银子。”
海大少大笑道:“他三言两语话未说清,便将你银子骗去了,这也算叫‘有些渊源’ 么?”
霹雳火呆了呆,笑道:“老夫总不忍见他被杀……”
海大少道:“好!死罪可兔,活罪难逃!”
突然飞起一足,将沈杏白踢下了船,口中大笑道:“是死是活,全都看你的造化了。”
霹雳火赶到船边,沈杏白早已踪影不见,他霍然转过身来,负气道:“你这样也算饶了他的活命不成?”
海大少笑道:“自然,落下水又不是定会死的,你舱中不是就有个被你自水里救起来的人么?”
霹雳火又呆了呆,突然伸手一拍海大少肩头,大声道:“算你比老夫能说会道,咱们且去看看舱中那人可死了?”
舱中的铁中棠,已渐渐苏醒。
他隐隐约约听得舱外的言语,听得黑星天徒弟此刻便在舱外,他心头不禁吃了一惊。
但瞬即他又听得怒骂声,落水声,悬起的一颗心便又松了下去,而海大少与霹雳火去。已踏入舱来。他自然认得这两人,而这两人却根本不认得他。
霹雳火目光转处,笑道:“不但未死,而且醒T”
海大少笑道:“俺看你平生伤人不少,救人只怕还是首一次吧,否则你万万不会如此高兴。”
霹雳火亦自大笑道:“这一下真被你猜对了,老夫也做过好事,但完全被老夫救活的性命,倒真只有这次。”
他弯下身去,轻拍着铁中棠的背脊,和声道:“少年人,你腹中的水可吐干净了么。”
铁中棠苦笑道:“多谢老丈大……大恩……”他再也想不到自己的性命,竟被仇人所救,心中也不知是何滋味。
却听霹雳火和声又道:“你喝了不少河水,此刻想必还难受得很,不必多说话了,好生歇着吧!”
铁中棠果然闭起眼睛,不再说话,但胸膛起伏,却甚是剧烈,显见得心中思潮也甚是紊乱。
海大少含笑旁观,霹雳火在摇晃的船身中走来走去,拿了茶杯,倒了腕水,又取了些丸药,和在水里。
过了半晌,他才扶起铁中棠,将药水灌他服了下去,口中道:“少年人做事日后定要小心些,好生怎会落下水的?”
铁中棠叹息一声,闭口不答。他有心不喝那药水,但转念一想,自己既已受了别人救命之恩,还有什么理由不喝这药水?
霹雳火望着他面上神色,不禁皱眉道:“看你长吁短叹,愁眉不展,心里莫非有什么事不成?”
铁中棠叹息着摇了摇头。
霹雳火拍着铁中棠肩头含笑道:“看你年纪轻轻,什么事都该想开些,你可是情场失意么?不怕不怕,似老夫这般生像,还不想三妻四妾,以你的才貌年纪,那女子不跟着你,定是她瞎了眼睛,老夫负责为你找十个八个比她美貌十倍的。”
铁中棠苦笑摇头,道:“老丈错了,在下……”
霹雳火皱眉截口道:“不对么,好,老夫再猜上一猜,你既非情场大意,莫非是……是银钱有了困难?”
他伸手猛拍铁中棠肩头,笑道:“不怕不怕,更不怕了,少年人风流慷慨,花多了银子又算得了什么?”
他指了指海大少,大笑又道:“你莫看他这样子,他随手都是银了,你要多少,只管开口便是。”
海大少笑道:“你倒不错,慷起他人之慨来了。”
霹雳火佯怒道:“他若不给,老夫也多的是。”
铁中棠长叹摇头道:“老丈……”
霹雳火皱眉道:“不是么?”他皱眉苦思半晌,恍然道:“看你文文静静,想必是受了别人气了,不怕不怕更不怕,快说出是谁,老夫替你出气!”
铁中棠黯然:“老丈全错了,在下只是酒醉失足。”
霹雳火大笑道:“妙极妙极,酒醉失足,海老兄,你听见没有,这少年原来也和你我一样,是个酒鬼。”
海大少亦自笑道:“少时定要与他痛饮一场。”
铁中棠挣扎坐起,道:“不瞒老丈,老丈如此厚爱,在下却仅是个卑鄙之徒,竟爱上了塾中师母,是以才会酒醉。”
他故意垂下头,道:“此话在下本不愿说,只因老丈实在感动在下,在下才厚颜说了出来。”
霹雳火皱了皱眉,但瞬即笑道:“不怕,不怕,少年人难免一时失足,何况你还知道过错,勇于承认,这才是大丈夫。”
铁中棠呆了一呆,道:“这……这……”他见霹雳火对他那般关切,心下更是难过,暗道:“我不如故意将自己说得是个恶徒,故意激怒于他,他一怒之下,便不免打骂于我,甚至再踢我落水,自倒好得多了。”
哪知无论说什么,霹雳火总是“不怕不怕”,根本不当回事,铁中棠反倒呆了,再也说不出话来。
海大少却在含笑望着霹雳火。
霹雳火抬眼望处,道:“你这老儿,笑个什么?”
海大少笑道:“我笑你平日性如烈火,今日却没了脾气。”
哪知铁中棠突然怒道:“我对你说出如此卑鄙之事,你却还说不怕,显见得你也不是个好人!”
他实在别无办法,只有装作怒骂,只要霹雳火被他激怒,或是还骂,或是动手,他也好乘机拂袖而去。
哪知霹雳火却仍呵呵大笑道:“好孩子,简直和老夫少年时的脾气完全一模一样。”
他伸手拍着铁中棠肩头,笑道:“老夫听了那话,并非不气,只是有些不信你会如此,纵然如此,也必有理由可以原谅。”
铁中棠顿觉热血上涌,黯然垂首道:“老丈为何如此厚待于……于我……”他纵然情感冷静,此刻喉头也似有些哽咽。
要知霹雳火救了他性命,并不能使他十分感激,只因他知道霹雳火乃是无心中救了他的。
直到霹雳火对他那般关切,他心中方自难受。
而最令他感动的却是霹雳火竟如此信任于他,他纵然亲口说出自己为恶,霹雳火却还不信,还说定有理由可以原谅。
他纵然心如铁石,此刻也不禁为之感动。
——要知道这种无形中流露出的关切,无形中流露出的信任与相知,自古来便最易打动男子汉的心肠!
霹雳火也愕了半晌,伸手抚着他斑白的头发,失笑道:“确实有些奇怪,老夫自己也不知为何会如此待你。”
铁中棠心头更激动,缓缓闭目,暗暗忖道:“盛家庄、寒枫堡、霹雳堂,虽与我有如海深仇,但我又怎能忘得了盛存孝对我的相惜之情,抬手之恩,以及那冷氏姐妹对我兄弟的多情厚爱,生死相随……此刻,却偏偏又教我身受霹雳火的相救之德,知己之恩……”
别的犹还罢了,这相惜、多情、知己之恩,当真是教男儿汉难以报答,千古英雄俱如是,又何止铁中棠一人!
一时之间,铁中棠只觉恩仇交错,思潮紊乱,只有暗问苍天:“苍天,你教我铁中棠如何是好?”
突听海大少笑道:“你心里奇怪,俺心里倒不奇怪。”
霹雳火道:“这种没头没脑的话,老夫一向听不懂。”
海大少道:“你不知为何如此对他,俺却知道。”
霹雳火大笑道:“好,好,你若说对了,老夫定要好好请你……自然少不得要先痛饮三百杯。”
海大少道:“只因你这老儿,生平无子无女,好容易收了个徒儿,却又偏偏给别人偷跑了!”
他伸手一拍铁中棠,接道:“而这少年的性命却是你亲手自阴间救回来的,常言道: ‘恩同再造,再生父母!’人家心里还不知怎么想,你这老儿不知不觉暗暗将别人当作你造出的儿子了。”
霹雳火皱眉道:“造出的儿子,好难听的话,你用字可以用得文雅些么?”说话间早已忍不住得意的笑将起来。
海大少大笑道:“字虽不雅,却是再也恰当不过,一个五六十岁的孤老儿突然造了个儿子,自然会对他好罗。”
霹雳火虽又想骂,却已得意的笑得实在骂不出来了。
铁中棠心中却有些哭笑不得。
海大少又笑道:“既是如此,俺看你不如将他真的收为义子,俺也好喝杯喜酒。”
霹雳火笑骂道:“你这老儿,除了喝酒还会想别的么?”
海大少笑道:“你嘴里虽在骂俺,心里却实在感激得很,是么?”
霹雳火大笑道:“不错不错,老夫实在是有些感激。”
铁中棠听他两人一搭一挡,心中却在叫苦不迭。
海大少“叭”的一拍他肩头,大笑道:“若要你真的称他为父,未免要折煞这老儿了,俺看你根骨颇佳,年纪又轻,正是学武的好材料,这老儿也恰巧少了个徒弟,你不如拜他为师,倒是两全其美。”
铁中棠突然大笑道:“两位请恕在下不能拜他为师。”
霹雳火笑容立敛,面色大变,脱口道:“为什么?”
海大少亦自微微变色,大声道:“你莫非不知道霹雳堂在当今武林中的赫赫声名么?”
铁中棠道:“在下自然知道。”
海大少道:“既然知道,为何不肯,莫非……”
霹雳火面上己现怒容,厉声截口道:“莫非嫌我霹雳堂三字,还辱没了你不成?”
铁中棠苦笑道:“在下焉有此意,只是……只是……”
霹雳火道:“只是为了什么,老夫倒想听听。”
铁中棠心念一动,突然朗声笑道:“在下与两位一见投缘,本待高攀两位,做个知己酒友,若要在下拜在他门下,在下立刻低了一辈,不但言行都要大受拘束,便是日后喝酒,也喝不痛快了。”
海大少呆了一呆,突然大笑道:“不错不错。”
霹雳火亦自展颜大笑道:“有理有理,若是换成了老夫,实也不愿由别人的朋友一下变作别人的徒弟。”
海大少道:“如此你虽少了个徒弟,却多了个酒友,妙极妙极……”大笑声中,船身已靠在岸边。
岸上既非渡口,亦无城镇,竟是一片荒旷之地。
霹雳火向那舟子皱眉道:“老夫正急着喝酒,你为何靠在这里?”
那舟子仿佛也是个老江湖,闻言笑道:“前面水流太急,这船上载的人又已过多,到前面若是翻了船,各位便喝不成酒了,倒不如在这里靠岸,虽然慢些,但终究是有酒喝的。”
霹雳火扬眉道:“哎哟,好利的嘴,早知你如此利口,老大又何苦花双倍银子雇你的船!”
那舟子嘻嘻笑道:“黄河道上,谁不知快船张三快口快船,若不雇我的船,这条水路谁走得动!”
霹雳火瞪起眼睛,瞧了他半天,突然大笑道:“好,好好,能干的小伙子,纵然骄一些,老夫也不生气。”
快船张三笑道:“若不能干,也不敢在你老面前骄了!”
霹雳火大笑道:“若不能干还要骄,老大不将你一脚踢下河去才怪!”大笑声中,当先掠下船去。
海大少笑道:“张三,你这小子虽然的确狂些,但俺瞧着也顺眼,快弄些银子去买酒吃,日后有事再来寻我。”
他口中虽说“弄些银子”,却随手抛出黄澄澄的金子。
“当”的一声,海大少下了船,金子落到船板上,那快船张三却瞧也不瞧上一眼,反而对铁中棠笑道:“他们瞧我顺眼,我却瞧着你顺眼,他日若在黄河道上有什么事,只管来寻快船张三。”
铁中棠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只得感激得微笑抱拳下船。快船张三吆喝声中,轻舟已自荡开。海大少与霹雳火正在那里分辨方向寻找卖酒所在,铁中棠却不禁暗自感慨,想不到那荡船舟子,也有这个气概。
黄河自古便少水利,这黄河岸上,果然是地僻人稀,极目望去,但见野草萋萎,不见人迹。
海大少皱眉道:“早知如此……”
语声来了,突听一阵急遽的马蹄奔腾声随风传来,蹄声急遽,方自传至耳里,已有数骑健马随着蹄声狂奔而至,马行如龙,显见得俱是千中选一的良驹,凝目望去,马上人也仿佛都是衣衫华丽的风流少年。
这群鲜衣怒马的少年,沿着黄河岸边加鞭奔走,显然有着急事,人人目光都在侧目搜寻黄河中的船只。马蹄奔腾,丝鞭破风声中,人语隐约,仿佛在说:“这倒怪了,偌大艘船,怎会突然不见?”
又有人道:“老三,莫心焦,说不定就在前面。”
语声中人马已来,马上人竟是欧阳兄弟。
海大少微一皱眉,大喝道:“小伙子们哪里去?”
欧阳兄弟见到海大少,面色都不禁为之一变,在马上匆匆抱拳,非但没下马,反而打马更急,风声响动,群马竟自他们身侧擦过,又自狂奔而去。
霹雳火怒道:“这些少年是谁、怎么如此无礼!”
海大少叹道:“还有谁?自然便是那不知天多高地多厚的欧阳兄弟了,放着好日子不过,去定要去惹马蜂窝,幸好那艘蜂女舟已沉了,否则他们的乐子还大着哩,俺看在他们尊长面上,少不得又要多事了。”
霹雳火笑骂道:“这批小伙子有钱闲着,又被色迷了心窍,若换了老大,真个不愿伸手去管这闲事了。”
海大少叹息道:“其实,欧阳世家本重声色,府上不乏丽人,俺真不懂他们为何偏偏定要来寻那些扎人的野蜂子?”
霹雳火大笑道:“海老弟,这个你就不懂,常言道:家花不如野花香,他们见多了温柔美丽的多情女子,自然认为不够刺激,自然要寻那些扎人的野花换换口味,而越是不易到手的货色,他们便越觉有趣。”
海大少笑骂道:“看不出你经验倒也蛮丰富的。”
霹雳火大笑道:“江湖中似你这般不近女色的鲁男子,算来又有几个。”大笑声中,飞步而去。
三人并肩而行,不知不觉间,正是走向群马驰去的方向。
他们口中虽在急着喝酒,其实心中本无事,一路高声谈笑,虽然亦是大步而行,却都未施展轻功。
铁中棠此刻本该乘隙走了的,但一时间却不觉有些不忍,心中方自逡巡间,突听弓弦骤响。
三枝铁箭,带着摇曳的金铃之声,“飕”的一声,三枝箭并排插入海大少足前地下,箭杆金铃,犹在叮当作响——这是绿林道上线开扒时惯用的响箭。
海大少目光的溜溜的一转,低声笑骂道:“好个不知事的瞎眼贼予,动手脚居然敢动到爷爷身上来了。”
言语之间已有两条人影急步而来,海大少摆手轻笑道:“两位且莫惊动,待俺先在这厮身上取个乐子!”
这两人手持钢刀,面覆黑巾,身上衣衫却甚华丽。
铁中棠暗奇忖道:“素闻黄河盗贼,地困人穷,怎么这两条汉子衣衫却如此华丽?”
思忖间,这两条锦衣大汉已来到近前,横刀挡住了他三人的去路,左面一人道:“三位若要赶路,请绕道走吧!”
海大少眨了眨眼睛,当先迎了上去,故意装出惊慌的神色,颤声道:“好汉爷,咱们出来走道,身上并未带得银子。”
那锦衣大汉皱眉失笑道:“谁要你的银手,快走吧!”
海大少瞪起眼睛,大奇道:“不要银子,来作什么?”
那锦衣大汉道:“你耳朵聋了么?咱们只要你绕道而走,莫要再往前面这条路走就是了。”
霹雳火附在铁中棠耳畔悄声道:“看来他这乐子取不成了。”
铁中棠哑然一笑。海大少摸了摸头皮,嘻嘻笑道:“不瞒两位,俺身上委实带得有银子的。”
那锦衣大汉道:“你有银子也好,快带着银子走。”
海大少自管接道:“俺身上不但有银子,还有不少,两位好汉爷若是要,只管拿去就是。”
那锦衣大汉被他弄得呆住了,不由瞪眼瞧他,心中暗暗忖道:“这厮莫非是个疯子不成?”
右面另一个汉子忍不住摇头道:“这样的人,倒真是少见得很,人家不要抢他银子,他却偏偏送上门来……”
语声未了,突见海大少自怀中摸出乱七八糟一大团纸,仔细一看,竟赫然全都是十足的银票。
他将这团银票捧在掌中,那两人眼睛都瞧直了,却听海大少道:“两位要,只管拿去,在下绝对不敢反抗。”
右面的那汉子深深吸了口气,道:“孙老二,这厮既然定要咱们动手,咱们倒也不必辜负了他。”
左面的孙老二嗫嚅道:“但……但老爷子的话……”
右面锦衣大汉笑道:“这是他自己送上来的,不拿实在有些对不起人,反正只要不是咱们自己动手去抢,老爷子想必也不会怪咱们!”
说话间一只手已伸了上去,去抓那团银票。
海大少突然大喝一声,反手将银票塞了回去,厉声道:“好小子,果然是强盗,竟敢抢大爷们的银子,当真是瞎了眼了。”
锦衣大汉呆了一呆,怒喝道:“我只当你是个痰迷心窍的半疯子,哪知你竟是成心惹事来的。”
海大少仰大狂笑道:“不错,俺就是成心来砸你们锅的!”五指奋张,出手如风,当胸抓了过去。
锦衣大汉惊怒之下,拳脚齐出,上打下踢。
海大少哪里有眼睛望他,口中大笑道:“躺下吧!”反手一切,这大汉已狂呼一声,跌倒地上。
那孙老二眼见海大少如此武功,哪里还敢出手,悄然转身,拔脚就走,走了两步,才敢骂道:“好小子,你等着!”
哪知话才出口,便已被海大少夹颈一把抓住,口中笑骂道:“好小子,竟敢出口伤人!”左手已抓把污泥,塞在他口中。孙老二心头犯恶,急得直呕,却又呕不出来。
霹雳火摇头笑道:“你这乐子弄得太刻薄了些!”
海大少道:“你当俺真是在寻乐子的么?”
霹雳火道:“若不敢乐,为何苦苦逼存人家来抢你的银子?”
海大少正色道:“错了错了,这两人在此伏桩,定要我等改道,为的是什么?你莫非还猜不到?”
霹雳火寻思半晌,恍然拍掌道:“是了,必定是因为他伙伴在前面做案,不愿被外人惊散好事。”
海大少微微笑道:“他两人不愿来抢俺的银子,也不过只是因为上头有令,叫他们莫抢了小的,惊了大的。”
霹雳火大笑道:“不错不错,因小失大,便是笨贼了。”
海大少笑道:“这些贼非但不笨,而且令出如山,显见得组织定必十分严密,瓢把子也定必有些来头。”
霹雳火笑道:“看不出你粗手粗脚,头脑倒清楚得很,既是如此,你我快打前面看看,看那究竟是什么来头?”
海大少解下孙老二的腰带,将他们四马钻蹄捆了个结实,笑道:“念在你们先前还客气,且饶了你一命。”
那霹雳火却己似等不及了,拉住铁中棠当先而去。
此刻天色沉冥,又已黄昏,风吹草动,日落云低,萧瑟的晚风中,突又漾漾的落下雨来。三人前行了数丈,风雨中便飘来阵阵叱咤之声。
铁中棠突然脱口道:“是了。”
海大少忍不住侧目道:“什么是了?”
铁中棠不得不按口道:“欧阳兄弟鲜衣怒马,驰骋江滨,必定惹人眼红,我若要上线开扒,也必要抢他们。”
海大少呆了一呆,恍惚道:“不错……”语声未了,身形如离弦之箭,“飕”的向前窜了过去。
霹雳火侧首道:“小伙子,你追得上老夫么?”
铁中棠心头暗笑,知道这老人也急着要瞧热闹了,道:“在下轻功不佳,万万追不上。”
语未说完,霹雳火已架起了他肩头,飞奔而去。
海大少对那欧阳兄弟的安危,竟似十分关心,身形如飞,便已瞧见前面风雨中的刀光剑影。
他知道这群世子子弟,终日纵情酒色,走马章台,哪有心情练武,身上佩的虽是名剑,剑法却必定差劲,万万不会是那些终日在枪尖刀日讨生活的绿林豪杰的敌手,情急之下,人未到,声已作,纵声厉喝道:“天杀星在此,谁还敢在此动手!”喝声之高亢,几已可达河滨对岸。
一阵惊叱,一阵轻呼,兵刃相击之声顿绝。
海大少双掌护胸,凌空跃入风雨人群中。
被十余条手持长刀的劲装蒙面大汉团团围在中央的,果然不出铁中棠所料,正是欧阳兄弟。
这些鲜衣怒马,意气飞扬的世家子弟,胯下的马早已被人牵走,鲜衣之上,也染满了汗水与污泥,掌中虽然倒提着精光闪闪的长剑,但一个个气喘琳淋,面色如上,神情委实狼狈不堪。
围在他们四周的劲装蒙面大汉,却是人人神情剽悍,身手矫健,双方毋庸动手,胜负之数已不问可知。
欧阳兄弟见到海大少现身,齐都大喜涌上,欢呼道:“海大叔来了!看你们这般贼子还敢不敢再逞强?”
话犹未了,海大少突然反手一掌,掴在当先一人的面颊上,怒道:“到此刻你们才认得海大叔?先前都瞎了眼么?”
欧阳兄弟哭丧着脸,呐呐道:“先前……先前……”
海大少怒骂道:“没有用的奴才,手下没半分本事,却偏偏要在外招摇,连俺的人都叫你们给丢光了!”
欧阳兄弟齐齐垂下头去,哪里还敢说话。
海大少霍然旋身,面对着黑衣大汉,手掌一扬,大喝道:“俺已来了,你们还呆在这里作甚,走走走!”
黑衣大汉,却站着动也不动。
海大少怒道:“还不走,要等俺来动手不成?”
他双臂乍分,突听有人冷冷道:“他倒不敢走的。”语声娇美,却又冷漠得不带丝毫情感。
那些黑衣大汉见到这个女子,都垂手弯下腰去。
欧阳兄弟却指着她手里的布袋,乱纷纷嚷道:“海大叔,这女子手里的布袋,便是小侄们带来的珍宝。”
海大少怒喝道:“站开一边,莫要多口。”
青衣女子却已将布袋缓缓放到地上,缓缓的道:“不错,这袋里都是珠宝,你们可拿得回去么?”
海大少道:“他们拿不回去,却有人拿得回去。”
青衣女子冷冷道:“依我看来,这些珍宝他们反正是要拿去送人的,又何苦定要再拿回去?”
一个欧阳子弟急急自海大少身后钻了出来,道:“要送人却也不是送给你……”可是话未说完,便被海大少一掌打了回去。
霹雳火与铁中棠也己赶来,霹雳火人还未到,便已遥呼道:“海兄弟,要打只管打,还有老夫在这里。”
那青衣少女眼波一闪,她剪水般双瞳,在铁中棠面上盯了两眼,铁中棠只觉这眼波简直冷得如寒冰一般。
海大少仰天狂笑,道:“不错,这些珍宝本是他们要拿去孝敬给那批蜂子的,他们的确不该拿回去了。”
青衣少女道:“那么我便先代弟兄们谢了。”
海大少笑声突顿,厉喝道:“他们拿不回去,却也轮不到你,这包袱早改了俺海大少的姓了。”
青衣少女缓缓道:“真的么?你唤它一声,看它可答应?”
海大少仰天大笑三声,突然俯身到她包袱前,轻拍着包袱,低低唤道:“孩儿孩儿!你可听见俺叫你么?”
铁中棠腹中暗笑:“此人当真是性如烈火,心如赤子,无论做什么事,都忘不了玩笑玩笑。”
海大少装模作样的听了半晌,方才长身而起,大笑道:“果然答应了,你们可都听到了么?”
霹雳火大笑道:“听到了,听到了,听得清清楚楚。”
海大少笑道:“自该听到,只有聋子才听不到。”
青衣少女目光仍然不动声色,冷冷的望着他,道:“我也听到了,只是它却说要跟着我,你拿也拿不走的。
海大少怒道:“胡说……”
青衣女子冷冷道:“它说的清清楚楚,只有呆子才会听错。”
霹雳火笑骂着:“变了变了,年头变了,江湖中的女子,竟一个个都要比男子厉害得多。”。
海大少却已怒道:“如此看来,你是定要俺出手了?”
青衣少女冷笑道:“我生平从不愿与肮脏男子动手!”
海大少大笑道:“俺又何尝愿与妇人女子动手。”掌向黑衣大汉们喝道:“你等是要车轮大战,还是一涌而上?”
青衣女子冷冷笑道:“天杀星在江湖中也算有些名声,却来寻这些无名之辈动手,纵然胜了,这包袱你好意思拿得去!”
霹雳火忍不住笑骂道:“这妮子倒怪了,她既不愿动手,又不要海兄弟与别人动手……”
海大少已截口道:“莫非要俺自己打自己么?”
青衣女子突然伸手一指,道:“与你动手的人,这就来了!”
海大少随着她手指望去,两条铁塔般的大汉已自漾漾细雨中冒雨飞奔而来。
这两人也俱是劲装蒙面,但胸襟敞开,露出黑茸茸的铁打般的胸膛,虽看不清面目,但一人神情沉猛,蒙面中下微微露出胡须,另一人举目洒脱,发浓如漆,显见是一老一少,两人手中,俱都倒提着一对内八角铁锤,那中年大汉遥遥喝道:“是什么人敢来这里寻事!”
海大少抢先一步,凝目望去,突然哈哈大笑道:“果然是条汉子。倒也配挡得俺二脚两拳广”
那中年大汉箭步飞来,上下瞧他几眼,亦自大笑道:“果然是条汉子,难怪敢来这里架梁生事。”
海大少伸手一卷衣袖,大笑道:“但你要与俺天杀星动手之前,却得光准备些伤药放在身边。”
中年大汉狂笑道:“久闻天杀星偷鸡摸狗的本领不小,却不知手下怎样,可挡得住我三锤?”
青衣女子却已将那劲装少年拉到一边,悄悄说道:“你两人怎么都来了?莫非那边的事已经无妨?”
劲装少年道:“那边己按得住了,我……”
突听中年大汉厉叱一声:“莽儿,将锤送来给姓海的!”
海大少道:“俺空个按你已足够了,要什么锤!”
中年大汉狂笑道:“你我都是昂藏七尺的男子汉,玩什么巧法花招,若要与我动手,就硬碰硬拚他个几锤,也好煞煞我的手痒!”
海大少仰天笑道:“好极好极,俺也许久遇不着硬碰硬的对手,正也觉有些手痒,呔,将锤来!”
劲装少年一步窜来,大喝道:“接住!”手臂抡处,掌中八角铁锤呼的一声脱掌飞出。
海大少轻叱声中,目光凝注铁锤来势,突然伸手轻轻一抄,“吧”的声响,他已将铁锤按在掌中。
中年人汉笑道:“试试份量,可嫌大重么?”
海大少持锤在乎,把了两把,纵声大笑道:“只嫌轻,不嫌重!”突然胸膛一挺,胸前衣钮纷纷迸落,衣襟也力之敞汗,露出黑铁般的胸膛,霹雳火在一旁磨拳擦掌,仿佛也有些痒了。
中年大汉厉叱道:“孩子们,闪开去!”
四下劲衣大汉轰然一声,让开空地,欧阳兄弟也不自主悄悄退了开去,踏得泥泞,吱吱作响。
那中年人汉伸手一抹发上水珠,狂笑喝道:“接着!”
刹那之间,他手臂仿佛突然粗了一倍,手腕抡处,铁锤飞起,泰山压顶当头击去。
海大少暴喝一声,挥捶迎上。
“录”的一声,震耳巨响,两人身形各各后退了半步,海大少抢步进身,铁锤斜挥。
中年大汉反掌抡锤,又是一声巨响,直震得四下劲装大汉身子已在不住打抖。
欧阳兄弟更瞧得心惊胆战,面色如土。
海大少厉声狂笑道:“好小子,有你的,再吃俺几锤!”
展动身形,铁锤有如狂风暴雨般攻了出来。
中年大汉双足已深陷泥中,挺胸迎击。
“当,当,当……”五声暴响,两人竟又硬碰硬接了五锤,两锤相击之声,有如暴雨霹雳。
站得最近的一个欧阳兄弟,直觉双膝发软,突然“拍”的跌坐在泥泞中忘了爬起,他身后一人竟也忘了扶他。
铁中棠也不禁微微变色,这中年大汉武功身法虽看不出高明,但臂力之惊人,却是无与伦比。
他两人四目相瞪,但手臂却已都垂下,显得两人臂腕俱已酸麻,但谁也不肯多退半步。
中年大汉喘了两口气,大笑道:“姓海的,可要再拼几锤?”他犹在纵声而笑,但笑声却已远不及方才洪亮。
海大少暴喝道:“来!”
“来”字方出口,两人又拼了一锤。
青衣少女目光始终未眨一眨,此刻突然轻叱道:“够了!”
海大少厉声道:“胜负未分,谁说够了?”
他还能说话,但那中年人汉己喘息难言,青衣少女目光一转道:“念在你能接我大叔八锤,珍宝便送你又何妨!”
海大少怒道:“俺只要和他分出胜负,珍宝不要也无妨。”
中年大汉仰天接了几口雨水,蒙面的黑巾早已歪到一边,露出半面紫黑面膛,挥锤道: “来来来,再……”
海大少挥锤大喝道:“再接十锤!”
又是一声巨震,两人铁锤突然齐齐落到地上。
众人惊呼一声,海大少呆了半晌,仰大笑道:“好好好,冲着你这几锤,俺这袋珍宝不要了!”
中年大汉大声道:“咱也不要。”
那坐在地上的欧阳子弟强笑道:“两位若都不要,还是交回给
他一面说,便待爬起,又被霹雳火一掌打翻在地上,霹雳火道:“海大弟,莫怪老夫,老夫实在瞧着他生气!”
海大少笑道:“打得好,打得好,换了俺打得更重些!”转身又道:“你若不要,就给你家弟兄打酒吃。”
中年大汉瞪着眼睛瞧他半晌,突也大笑道:“好!”手掌一挥,喝道:“弟兄们,谢过海大少,咱们走吧!”
霹雳火大喝道:“且慢!”
中年大汉目光一闪,沉声道:“什么事?”
霹雳火狂笑道:“老夫也觉手痒得很!”
话声方了,那劲装少年已箭步窜来,反掌提起了地上铁锤,亦自狂笑道:“来来来,少爷我专治手痒!”
霹雳火回首望着那中年大汉笑道:“这是你的儿子还是你的徒弟、海老弟与你交手,怎么却叫你徒弟与老夫……”
说到这里,他语声突然顿住,双目圆睁,的的的逼视着那中年大汉,面上充满了惊诧之色,竟也呆愣住了。
海大少奇道:“你怎么了?”
霹雳火手指那中年大汉,哈哈大笑道:“老夫认出你来了,老夫认出你来了……”
中年大汉身子一震,急忙回手去掩面上黑巾。
霹雳火笑道:”莫掩莫掩,再掩也已来不及了。”
中年人汉沉声道:“只怕你认错了人。”
霹雳火道:“老夫若认错,你只管摘下老夫的眸子,你不是寒枫堡外那打铁的武老大么?”
他纵声大笑,接道:“难怪你手劲那般惊人,原来是终日打铁练出来的,只是你几时改了行,老夫却不知道。”
那中年大汉被他揭破了来历,一时间颇有些慌乱。
青衣少女却冷冷道:“纵是铁匠改行,又当如何,你怎知咱们先前当铁匠,不是由你这样的角色改行的?”
霹雳火呆了一呆,大笑道:“姑娘好利的口……”
话声问突见两个黑衣大汉抬着一个劲装少年如飞而来,那少年身上虽无血迹,但已晕迷不醒,面如金纸,显见受伤极重。
中年大汉已变色道:“方才还能抵挡,此刻怎会如此?”
黑衣大汉道:“方才大爷你放心走了后,小人们也算着不致落败,哪知那看来弱不禁风、始终未曾出手的斯文人,却是个了不得的高手,他一出手,三少爷就伤了,小人才赶着抬回来。”
他满心惊惶,竟忘了还有外人,便滔滔说了出来。
青衣少女与中年大汉已赶着去探视那少年的伤势,青衣少女恨声道:“好狠的心,好重的手法。”
海大少却拉着霹雳火道:“咱们与他们无甚冤仇,此时人家正在急难中,咱们也就不必再为难人家了。”
霹雳火道:“老夫本无为难他们之意。”
海大少转身向欧阳兄弟大喝道:“你们还不走?”
欧阳兄弟被这声大喝震得连连后退,终于狼狈转身而去,只剩下一个看来身子最弱的少年还留在当地。
海大少怒道:“你还留在此作甚?”
那少年躬身道:“小侄总该先谢过海大叔大恩再去。”
海大少呆了一呆,展颜道:“奎儿,俺看你本是个好孩子,何苦定要与那些不成材的东西混在一处?”
那少年躬身道:“既属兄弟,不得不共进退。”
海大少叹道:“好,快快回去吧,记得代俺问你姨妈好。”
那少年躬身称是,海大少又道:“还有,去告诉你兄弟,那蜂窝船早已沉,叫他们莫再想糊涂心思了。”
那少年躬身应了,转身而去。
海大少叹道:“那般弟兄里,只有这欧阳奎还有出息,欧阳吉家的产业,日后看来只有他撑着了,唉,咱们也走吧!”
那中年大汉已转身向他抱拳:“我等急着赶上他处,别的话也不能多说了,但今日之事,我武振雄绝不会忘记你海大少的交情的,”
海大少微微一笑,道:“武兄只管请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