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沙漠
   —古龙
第九章、琵琶公主

  胡铁花拚命揉着眼睛,道:“我难道是眼花了麽?”
  楚留香苦笑道:“但望这不是我们眼中的海蜃栖。”
  只听绿洲上的林木间,竟有一阵阵笑声传了过来。
  这本是欢乐的笑声,但在这残酷无情的大沙漠中,一个快被渴死的人耳朵里,这笑声却比什麽都要诡秘可怖。
  胡铁花又紧张起来,道:“这里难道就是石观音的秘窟,除了这害人精外,沙漠中又怎会有如此快乐的人?”
  他等了等,没有别人说话,自己就又接着道:“何况,这两天她都没有来找咱们的麻烦,莫非是早已算准咱们必定会自己找到这地方来的?”
  楚留香默默半晌,展身而起,道:“你们在这里等着,我去瞧瞧。”
  胡铁花也站起来,道:“我去。”
  姬冰雁冷冷道:“你的轻功,难道比楚留香高?”
  胡铁花坐下来,不说话了。
  这绿洲不但美丽,而且还不小,在这丑恶的沙漠中,突然出现如此美丽的地方,简直就像是神话。
  青葱的木叶间,不时有银铃般的笑声传出来。
  这难道真是神话中的幻境,魔境?隐藏在这青葱木叶里,难道就是神话中那些专门诱惑孤独的旅人去吞噬的吃人女妖?楚留香长长吸了口气,谨慎地掠过去,他现在轻功虽已打了个很大的折扣,但无疑仍属天下一流高手。
  他轻轻掠上树枝。
  从没密的木叶间望出去,他立刻瞧见一幅令人动心,令人迷惑,令人简直无法置信的景象。
  这里有一大一小,两个清绿的池塘。
  在较大的池塘边,有叁个华丽的帐篷,帐篷前竟肃立着几个手执金戈,甲胄辉煌的武士。
  较小的池塘旁,此刻围着几重纱幔,隔断了那边的视线,一个美丽的长发少女,正在池塘裸浴。
  楚留香的呼吸都几乎停顿了。
  此时此刻,他虽已没有欣赏美女的心情,但这赤裸的少女的美丽,仍令他无法不欣赏,无法不动心。
  她那美丽的胴体,在逐渐西斜的阳光映照下,简直就像一尊最完美的塑像,一滴滴晶莹的水珠,沿着她完美无缺的脖子,滚上她白玉般的胸膛,她的笑声如银铃,笑靥如春日的百花齐放。
  还有叁四个垂髫少女,有的手里拿着浴巾,有的拿着纱衣,有的拿着浴斑,站在池塘边娇笑着。
  她们互相泼着水,水花也闪着金光。
  从艰苦。危险。饿渴。血腥中走来的楚留香,骤然瞧见这幅景象,实在无法断定这里依旧是人间,还是天上。
  现在这情况,连楚留香都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那少女的脸本是对那边的,此刻他明媚的眼波,忽然向楚留香这边一转,楚留香立刻知道她已发现他了。
  别的少女若发现有人窥浴,一定会遮掩躲藏,但这少女眼波一转後,竟如出水芙蓉般,盈盈站起。
  楚留香脸倒反而有些红了,只见这少女美丽的胴体如惊鸿一瞥,已藏进了池畔少女手中的纱衣。
  然後,她竟然面对着楚留香,缓缓道:“偷看的人,你难道还是没有看够麽?“
  她语声清柔婉转,如出谷黄莺,只不过口音中微微带着些生涩,就正如吴侬少女,初学京语。
  楚留香暗中叹了口气,苦笑着跃下树来,他这一辈子,简直没有比刻更觉得尴尬的时侯。
  他实在不愿意被人认做是一个窥浴的登徒子,更不愿意在这种情况下来会见一个如此美丽的少女。
  但他更不能逃,他只有硬着头皮走过去。
  那少女上上下下朝他瞧了几眼,本已充满愤怒的眼眸,似乎变得稍微和缓了一些,瞪着楚留香道:“你胆子倒不小,居然没有逃。”
  楚留香苦笑道:“在下虽非有意,已觉甚是惭愧,若要逃走,岂非更丢人了?“
  那少女眼波闪动,道:“那麽,你是认罪来的?”
  楚留香道:“正是。”
  那少女目中有了笑意,缓缓道:“你能勇於认错,倒还不愧是个男人,但你可知道你犯的是什麽罪麽?”
  楚留香叹道:“姑娘本该将这面也用纱幔隔起来。”
  那少女眼睛又瞪大了,怒道:“你偷着我洗澡,难道现在还想来怪我麽?”
  楚留香道:“在下无意闯来,又怎会知道此间有佳人出浴?”
  那少女道:“你若知道呢?”
  楚留香沉吟了羊晌,道:“在下若早已知道这里有像姑娘这样的佳人出浴,又知道这里有一面没有用纱幔隔起……”
  那少女道:“那你就不会来了麽?”楚留香笑了笑道:“在下纵然双腿俱断,说不定爬也要爬来的。”
  那少女这才真的怔住了,这可恨的男人,怎会有这麽厚的脸皮,这麽大的胆子?她简直做梦也想不到会有男人像这样说话的。
  她本该恼,却恼不得,想笑,却又忍住,旁边那几个垂髫少女,却再也忍不住『噗哧』笑出声来。
  笑出之後,她们又发觉自己是不该笑的,板起脸孔道:“好大胆的男人,竟敢对公主这样说话?”
  『公主』这两个字,倒的确令楚留香有些惊讶。
  楚留香微躬身作礼,道:“在下本不必这样说的,但在下却是个男人,而且是个从来不说谎的男人。”
  鲍主眼波流动,缓缓道:“想不到汉人中也有敢说真话的男人,我只听说,在你们那地方,有胆子敢将真话说出来的人,反而会被人瞧不起的。”
  楚留香暗中叹了气,他自己也知道世人大多宁可看重满口谎话的伪君子,也不肯看重直言无忌的真小人己但他面上却只是淡淡笑着道:“在公主这地方,是否很瞧得起敢说真话的人?”
  鲍主道:“嗯!”
  楚留香笑道:“那麽公主便该恕在下无罪了。”
  鲍主凝视着他,良久良久,面上忽又露出春花般的笑容,道:“也许我不但恕你的罪,还要将你视为上宾,但这却要着你除了胆子大之外,是不是还有别的本事了。”
  她以纤美的手揽起了头发,转身道:“你方才既未逃走,现在可敢跟着我来麽?”
  华丽的帐篷里,不时传出轻盈的乐声和欢乐的笑声,帐篷外执戈肃立的武士,目光却如鹰一般瞪着楚留香。
  而这时美丽的公主已走入了帐篷,正在招手唤他。
  楚留香微笑着拍了拍这两个凶神般武士的肩膀,施施然走了进去,他心里却早已有了准备,无论这帐篷里有多麽凶险,他都不会吃惊的,在这见鬼的沙漠里,他对什麽都已做了最坏的打算。
  但这帐篷里却连丝毫凶险的徵象都没有,事宾上,这帐篷里简直可以说是世上最不凶险的地方。
  帐篷外有一片柔软而美丽的草地,帐篷里却铺着比世上任何草地都柔软十倍,也美丽十倍的地毡。
  地毡上排着几张矮儿,几上堆满了鲜果和酒菜,好几个穿着鲜衣的人,正开开心心地坐在地毡上喝酒。
  最开心的是一个卷须虬髯,头戴金冠的红袍人,他高踞在正中的一张低儿後,左手拿着金杯,右手却搂着一个美女的纤腰,开怀大笑道:“各位请看,我们的琵琶公主新浴之後,是不是更美了?”
  他目光一转,看到了楚留香,又笑道:“但我的好女儿,你带来的这位客人又是谁呢?我记得这里附近几百里之内,都没有如此英俊的男人呀!”
  琵琶公主抿嘴而笑,燕子般轻盈地走到她爹爹身旁,弯下了腰,在他耳畔轻轻说了几句话。
  他一面说,红袍人一面点头,目光却不住在楚留香身上打转,他面上虽带着笑,但目中却有一种慑人的威严。
  楚留香也含笑回望着他,心里也开心起来。
  他觉得这里的酒很香,菜很好,女孩子也都很美丽可爱,这老人看来更绝不会是个坏人。
  巴在这时,四柄金戈闪电般从他背後刺了过来。
  四柄金戈,两上两下,戈长几达两丈,执戈的武士,武功虽不高,但力道却不小,长戈刺出,如毒蛇出穴。
  一个两叁天没有吃过一粒米,喝过一滴水的人,要想避开这种狠毒的暗器,简直是不可能的事。
  流血的惨剧,显然必将发生,但坐在两旁喝酒的那几个人,却连看也没往这边看一眼。
  似乎无论什麽事,都不能令这几人动心。
  只有琵琶公主的眼睛却睁得大大的,她看见那四柄金戈,几几乎已到了楚留香的背,楚留香却连一点反应也没有,她目中不禁露出了惊惶与後悔之色,苗条的身子也像是站不稳了。
  只听『铮』的两声,金铁交鸣。
  楚留香还没有动,也没有回头,但不知是怎麽回事,那四柄金戈,竟被他夹在胁下。
  四个金甲武士都撞到一齐,手已麻得抬不起来了。
  两旁喝酒的五个人,这才开始来打量楚留香,目中才露出惊讶之色,那红袍老人已拊掌大笑道:“好功夫,果然是好功夫!我女儿果然没有看错。”
  楚留香淡淡道:“但在下却看错了,在下实未看出阁下也会暗算别人。”
  红袍人大笑道:“你莫怪我,这不关我的事。”
  他拉琵琶公主的手,笑着接道:“这是我女儿要试试你,她说只要你能躲得过这一击,就是她的嘉宾。”
  楚留香道:“在下如躲不过呢?”
  琵琶公主抿嘴笑道:“无论如何,你现在已躲过,已是我的客人,客人总不该向主人发脾气。”
  楚留香叹了口气,苦笑了一下。
  左面一个脸色苍白,鼻如鹰钩的绿衣人,忽然冷笑着道:“朋友好俊的身手,不知是何方神圣?”
  楚留香摸了摸鼻子,笑道:“在下刘向,不过是个无名小卒而已。”
  绿衣人到:“哦……”
  他身子又倒下去,再也不望楚留香一眼了,『刘向』这名字实在没什麽,他觉得自己犯不着和这种人打交道。
  但琵琶公主却始终在望着楚留香的,此刻忽又笑道:“你既然已是这里的客人,为何不坐下来?”
  楚留香笑道:“在下站着时胆子比较大些。”
  琵琶公主嫣然笑道:“你若觉方才吃了惊,我现在替你压压惊如何?”
  她盘膝坐下,已有个少女为她送来一只曲颈四相的琵琶,她横放在膝上,纤手轻轻一挥。
  只听『琮』一声,妙音骤起,如珠走王盘,如霓裳轻舞,天下间但闻琵琶之声再也听不到别的声音。
  自唐以来,中土本不乏琵琶高手,江州司马白乐天的『琵琶行』更是家传户诵,传为绝唱。
  但中土的琵琶却为直颈,四相之下,又增置了十叁品,使音域更扩大而华丽,持琴的姿势,是直抱在怀中的。
  此刻琵琶公主却持琴抚弹,曲颈四相的琵琶,更远较中土简陋,楚留香本未期望能听到如此妙曲。
  他几乎听得痴了,几乎忘记了饿渴,忘记了一切,直等到琴音寂绝,他还是久久都不能动弹。
  琵琶公主瞧着他嫣然一笑,道:“如何?”
  楚留香长长叹了口气,道:“不想绝域之中,也有如此佳奏。”
  红袍人大笑道:“这又有何奇怪,琵琶本就是由本邦传入汉土的。”
  楚留香道:“哦!”
  红袍人道:“你可听过『苏婆』这名字?”
  楚留香忽然长身而起,动容道:“阁下莫非是龟兹之王?”
  红袍人目光中光芒闪动,捋须笑道:“你倒底还是想出来了。”
  楚留香道:“五代北周武帝时,龟兹国土苏婆携妙手琵琶,随突厥皇后入汉土,朝野俱为所醉,佳话流传至今,在下识见虽陋,却也略知一二。”
  标兹王拼掌道:“西域小柄,唯有此雕虫小技稍足向人夸,不想今日倒遇着了知音,来来来,且待我敬你叁杯。”
  突听一人大呼道:“老臭虫!你在那里?”
  接着,又有一串叱吃喝骂声,负痛惊呼声,『噗通』落水声,楚留香知道必又有人被胡铁花抛入池里。
  那面色苍白的绿衣人霍然站起,皱眉道:“是谁敢如此放肆,我去瞧瞧。”
  楚留香音笑道:“抱歉得很,那是在下的朋友。”
  绿衣人上上下下瞧了他几眼,终於缓缓坐了下去。
  标兹王已笑道:“良骥不与驽马为伍,你朋友想必也是妙人,请他们都进来吧!”
  琵琶公主却掩嘴笑道:“以後一定要告诉我,为什麽别人会叫你老臭虫?”
  胡铁花虽然已将两个很神气的金甲武士抛入水池,又将另外叁个打得鼻青脸肿,但心里越是觉得有口气没有出。
  他认为楚留香这次很不够义气,自己在这里喝酒,却害得别人要为他拚命,为他着急。
  直到几杯酒下肚,他这口气才平了,尤其是为他倒酒的几个女孩子都那麽美,美得简直教他不能发脾气。
  现在,楚留香也知道在这里喝酒的都是些什麽人了这五个人居然都是武林中赫赫有名的人物。
  坐在左面的叁个人,居然是『龙游剑』的名家吴家兄弟,和威震两河的独行大盗司徒流星。
  那面色惨白的绿衣人,名气更响,竟是江湖中出名心狠手辣,黑白两道见了都头疼的『杀手无情』杜环。
  此人杀人的记录,据说很少有人能比得上,别人他畏他如蛇蝎,他自己也觉得很得意,但楚留香听了这名字,却不禁要皱眉头。
  只有坐在杜环身旁的一人叫王冲,满面病容,无精打采,非但看来貌不惊人,名字也没人听过。
  但这人倒是楚留香瞧着最顺眼的一个。
  标兹王引见过了,举杯笑道:“小王别无所好,生平唯有好客,这五位都是小王远道请来的贵客,你们叁位总也该听说过他们的声名。”
  胡铁花笑道:“他们五位的声名,我的确是久仰得很,来,我敬各位一杯。”
  他其实一点也不『久仰』,他只是找机会喝酒。
  标兹王望着姬冰雁,道:“现在只有阁下的大名还未请教过。”
  姬冰雁头也不抬,道:“姬。”
  标兹王道:“姬?女臣之姬?”
  姬冰雁道:“嗯!”
  标兹王道:“台甫呢?”
  姬冰雁这次连一个字都不说了,只用手指在空中划了两个字,就像鬼画符似的,谁也看不出写的是什麽。
  标兹王呆了呆,大笑道:“阁下倒实是沉默寡言得很。”
  胡铁花也大笑道:“他最大的本事,就是闭起嘴不说话。”
  标兹王目光闪动,道:“阁下呢?”
  他接着立刻又含笑解释道:“小王平生最好的,便是与武功才艺之士结交为友,方才你的朋友已露了一手,阁下若也有意让小王开开眼界,小王实是不胜之喜。
  “
  胡铁花笑道:“在下喝了王爷的酒,本该玩两手给王爷瞧瞧的,只可惜在下除了喝酒外,就只有几斤笨力气。”
  标兹王喜动颜色,拊掌笑道:“妙极妙极,原来阁下竟是位力士。”
  他忽然拍了拍手掌,掌声起处,帐篷後的紫幔中便有条秃顶无发,精赤着上身,却穿着条金扎脚的大汉走了出来。
  胡铁花平生见过不少彪形大汉,他自己身材也不算小,但和这大汉一比,却简直像小孩子。
  除了庙里的四大金刚,或者是图画中的洪荒巨人外,他实在想不出还有什麽人能和这大汉一比高下。

第十章、标兹国王

  标兹王却笑道:“这是敝邦的莽汉昆弥,虽也有几斤笨力气,却天生的笨手笨脚,只望你手下留情,让他叁分才好。”
  胡铁花望着这巨人昆弥满身好像黑铁打成的肌肉,倒抽了口凉气,大声道:“王爷难道要我和他比力气?”
  标兹王微笑点头,又叽叽咕咕和昆弥说了几句话,这巨人向胡铁花咧嘴一笑,就摇摇摆摆走了过来。
  胡铁花叹了口气,朝着楚留香苦笑道:“早知如此,这酒我就不喝了。”
  他话远未说完,这巨人比浦扇远大的手掌,已向他伸了出来,杜环在一旁不住格格大笑,只要别人受罪,他就觉得开心无比,吴家兄弟等人,也像是觉得有趣得很,只有姬冰雁始终在吃,连头都没有抬起他吃得虽然很斯文,很缓慢,但一张嘴竟从头到尾没有停过。
  只见这巨人就像老鹰捉小鸡般,把胡铁花从位子上拉了出来,胡铁花左手还不住往嘴里灌酒,喃喃道:“你们既要我出丑,我就索性喝回本钱来吧!”
  这时昆弥却已扳住了他两边肩头,往下一压。
  别人只道这一下胡铁花就算骨头不被压碎,至少也要被压得矮下半截去,只听『砰』的一响,接着又是『哗啦啦』一声『砰』,是一个人倒在地上的声音。『哗啦啦』,是碗盏被压碎的声音。
  但倒下去的并不是胡铁花,竟反而是那巨人。
  原来他两只手用力往下压时,却什麽也没有压到,胡铁花身子己游鱼般到了他身後,伸手一推。
  好像只不过轻轻一推,这巨人叁百斤重的身子已扑倒了下去,连龟兹王桌上的杯筷,都被震得跳了起来。
  这当然并不是胡铁花把他推倒的,而是他自己出的力气推倒了自己,胡铁花只不过帮了他个小忙而已。
  这种四两拨千斤的巧劲,说来好像容易,但其间身法却一丝也呆笨不得,时间拿捏得更是丝毫错不得。
  要知胡铁花若是逃得慢了些,这巨人的力气就不会往下面压,胡铁花就没法子从後面推倒他。
  胡铁花若是逃得慢了些,他以後就永远莫想直着走路,他是不是还能爬?却得要碰碰运气。
  标兹王眼睛都直了,拉过他女儿,悄悄问道:“这也是真功夫麽?”
  琶琵公主嫣然笑道:“能令昆弥倒下去的,怎麽会不是真功夫。”
  标兹王立刻拍掌大笑道:“壮士!丙然是壮士!待小王敬你一杯。”
  胡铁花笑道:“一杯?这还不值叁杯麽?”
  他微笑着走过去,竟似全未瞧见那巨人已爬了起来,掩到他身後,胡铁花刚从龟兹王手里接过酒杯,昆弥已一把抓住他腰带,将他整个人都从地上拎了起来,举鼎般高高举在半空中。
  标兹王眼睛又直了,大喊道:“这酒不错,先喝了再说吧!”
  胡铁花被人举在手里,脸上竟还是笑嘻嘻的,笑道:“大个子,你听见没有,这是王爷赐的美酒,你摔坏我的人没关系,可千万莫要弄翻了这杯酒。”
  那巨人已洋洋得意地举着他走了半个圈子,不但他自己不着急,楚留香。姬冰雁竟似也全不着急。
  『杀手无情』杜环跟睛里闪着光,喘息着道:“摔!用力往下摔,摔得稀烂也没关系。”
  这人不但自己嗜杀成性,看别人杀人,他竟也兴奋得很。
  那巨人走到龟兹王面前,突然大吼一声,将胡铁花整个人往地上掷了下去,龟兹王赶紧掩住耳朵,闭上眼睛,呼道:“轻些!莫骇着了我。”
  他以为胡铁花这次纵然不被摔得稀烂,全身的骨头也难免要分家,只怕连头脑都要被摔到裤裆下去。
  只听又是一声狂吼,又是一声大震。
  胡铁花的脑袋非但还好好地长在头上,骨头也没有分家,仍好生生地站在那里,手里的酒也一滴都没有泼出来。
  那巨人却又已跌倒,连爬都爬不起来。
  胡铁花若无其事,连瞧都没有瞧他,笑嘻嘻道:“这杯酒现在我总该能喝到嘴了吧!”
  他举杯一饮而尽,又叹道:“果然是好酒,只可惜太少了些。”
  标兹王瞪着眼悄声道:“这是怎麽回事?这小子难道会魔法?”
  琵琶公主吃吃笑道:“这不是魔法,也是真功夫。”
  标兹王道:“这是什麽功夫?”
  琵琶公主道:“昆弥方才刚用力往下摔时,这位壮士就用力在他腕间轻轻一划,他力气就立刻使不出来了,这位壮士又轻轻跳下来,跳到他背後,轻轻一推只因这位壮士出手快得骇人,所以别人根本瞧不出昆弥是怎麽倒下去的。”
  她说得很轻,很快,但楚留香。姬冰雁已全部在留意她了,胡铁花也走到她面前,含笑行礼道:“蒙公主夸奖,公主好眼力?”
  标兹王拉起琵琶公主的手,大笑道:“你既看出他是如此英雄,还不敬他一杯。”
  琵琶公主抿嘴一笑,倒了杯酒,双手送到胡铁花面前,胡铁花简直连嘴都阖不拢了,大笑道:“公主赐酒,莫说一杯,就是一水缸,我也一口就喝下去。”
  他刚想接过酒杯,忽听一人冷冷道:“这杯酒在下也想喝的。”
  语声中,一人缓步走了出来,竟是那『杀手无情』杜环。
  胡铁花瞧着他笑道:“你若想喝酒,那边还多的是。”
  杜环冷笑道:“在下想喝的,就是这一杯。”
  胡铁花怔了一怔,道:“这杯酒特别香麽?”
  杜环道:“正是,公主手中倒出来的酒,自然是特别香的。”
  胡铁花瞧了他半晌,失声笑道:“我明白了,你并不是想喝酒,简直是想欺负人。”
  杜环冷冷瞪着他,居然就默认了。
  胡铁花道:“你我既然都想喝这杯酒,你看该怎麽办呢?”
  杜环冷冷道:“你若也能将我摔个斗,我不但将这杯酒让你喝,而且还跪下来叫你叁声祖宗,否则,你就得叫我叁声爷爷。”
  胡铁花叹了气,喃喃道:“为什麽别人喝酒都安逸得很,我要喝杯酒就如此困难。好吧!咱们就试试,只不过你这麽大一个人要叫我祖宗,我却有些不好意思。”
  帐蓬中气氛骡然紧张起来,和方才胡铁花与昆弥时大不相同,只因谁都看得出杜环眉宇间的杀气。
  大家都知道这一出手,却没有方才那麽好玩了。
  姬冰雁悄声对楚留香道:“我久闻这『杀手无情』杜环不但手底下很辣,而且为人很阴险,你最好替胡铁花照顾着些。”
  楚留香笑道:“无妨,这醉鬼近年来虽然终日泡在酒缸,但功夫并未耽下。”
  只见杜环背负着双手,笔直站在那里,一张脸被灯光照得比铁更青,眼睛里凶光闪闪,瞪着胡铁花冷笑道:“我就站在这里不动,阁下都不敢过来麽?”
  胡铁花笑嘻嘻道:“你要我摔你怎样一个斗,你喜欢向前倒?还是向後倒?“
  杜环怒道:“你只要将我的身子扳得弯下去,就算你嬴了。”
  胡铁花道:“你难道不回手?”
  杜环冷冷道:“只看你能不能扳倒我,我并不想扳倒你。”
  胡铁花笑道:“好,就这麽说!”
  他一步步走过去,『龙游剑』吴家兄弟。司徒流星等人面上,都似乎露出了惋惜之情。
  他们好像都认为胡铁花一走过去,就要遭杜环的毒手,只有那王冲,仍是那没精打采的样子,连眼睛都懒得睁开。
  胡铁花一面走,嘴里一面在叽咕,喃喃道:“自己站着不动,等着别人来扳倒他,这样的好事,倒实是天下少有,着来我这杯酒是喝定了。”
  他一挽袖,手便去扳杜环的肩头,那姿态竟和昆弥方才扳他时一样,只不过他个子远不及昆弥高大,两只手没法子向下压,只有向後推。这麽一来,他前胸就露出了大的空门。
  杜环嘴里忽然泛起一丝狞笑,道:“老子不动让你推,天下那有这样好的事,你岂非在做……”
  他说出第一个字时,右掌已自背後毒蛇般伸出,直击胡铁花前胸空门,灯光映照下,只见他手上乌光闪动。
  这只手上竟戴着五只黑黝黝的光环,瞧那丑恶的光泽,钢环上无疑必定淬着有见血封喉的剧毒。
  他出手果然又毒又快,胡铁花不但前胸空门大露,而且整个人都已等於是偎在他怀里,等着挨揍似的。
  龙游剑。司徒流星俱是武林名家,交手的经验都不少,此番都认为胡铁花是万万逃不过的。
  楚留香也不禁失声惊呼,道:“小心他的手?”
  巴在这一句话的功夫,只见胡铁花本来扳住杜环肩头的两只手,忽然闪电般往中间一拍。
  这一拍就像是拍苍蝇似的,杜环的手腕也就好像是只苍蝇,竟被他两只手生生夹住,竟动弹不得。
  杜环嘴里说的『你岂非在做梦』的『梦』字还没有说出来,便厅得『喀嚓』一声,手腕已生生被夹断。
  胡铁花身子已瓢然飞出,笑道:“你这只手只怕杀人杀累了,让他休息休息也好。”
  杜环咬紧牙关,竟未惨呼出声来,但脸上却苍白得全无一丝血色,身子摇了摇,终於晕倒在地上。
  这时帐篷里每个人都已失惊变色,大家这才知道胡铁花武功之高,但却没有几个人能看出他是如何出手的?吴家兄弟等人虽然看出了他的出手,但竟然还是看不出这是那一门,那一派的招式,出手竟是如此巧妙?那始终没精打采的王冲,却忽然长身而起,动容道:“好一着『蝶双飞』,阁下难道竟是十年前与『盗帅』楚留香齐名的『潇湘侠盗』彩翼满花间,花蝴蝶麽?“
  胡铁花怔了怔,凝注了他半晌,一笑道:“这只花蝴蝶已在酒里泡了十年,不料阁下竟然未忘记他。”
  这句话说出,吴家兄弟。司徒流星俱不禁为之耸然动容,王冲长长叹了口气,苦笑着道:“胡铁花……花蝴蝶……在下早就该认出阁下来了。”
  胡铁花笑道:“但在下却到现在还未认出阁下是什麽人来?”
  王冲笑了笑,竟似笑得有些凄惨。
  他淡淡笑道:“贱名不足挂齿,只不过………”
  他目光忽又逼视着楚留香,接道:“这位若就是名震天下的楚留香,在下就更是有眼无珠了。”
  众人又起了一阵骚动,这次骚动自然更大。
  楚留香却也淡淡笑道:“在花蝴蝶身旁的,难道就一定是楚留香麽?”
  王冲目光闪动,道:“在下虽然见识浅陋,却也知道『雁蝶为双翼,花香满人间』。昔年楚香帅左有飞雁,右有彩蝶,笑傲江湖,纵横天下……”
  他忽然一笑,但改口道:“但阁下说的也不错,这叁位近年来早已各自东西,阁下自然未必就是楚留香,这位自然也未必就是姬先生姬冰雁。”
  楚留香笑道:“想不到阁下对他们叁人的情况熟悉得很,阁下难道认识他们叁人中的一人麽?”
  王冲长叹了一声,苦笑道:“江湖流民,怎会有机缘高攀龙凤。”
  标兹王眼珠子一直不停地在他们身上打转,耳朵也一直在留神厅着他们的话,此刻忽然大笑道:“无论各位究竟是什麽人,各位的武功才艺,都已令小王倾倒不已,今日小王能与各位欢聚一堂,小王自己先乾叁杯为敬。”
  胡铁花笑道:“但公主的那杯酒,在下却也要先喝下去才舒服的。”
  琵琶公主嫣然一笑,还未说话,忽见一个金甲武士匆匆奔了进来,奔到龟兹王身旁,低低说了两句话。
  这武士不但神色仓皇,而且竟连礼数都未顾全,竟未向他的王爷行礼,龟兹王听了他的话,脸色也立刻变了。
  姬冰雁乾咳了一声,忽然站起来道:“在下等颠沛数日,酒肉入腹,眼睛便张不开了,不知王爷可允假在下等一席地,让在下等先睡一觉麽?”
  标兹王立刻笑道:“自然可以的,叁位纵然要走,小王用尽一切法子,也要留住叁位的。”
  他不但笑得甚是勉强,言语中似也颇有深意。
  这是个十分精致的帐篷,胡铁花手里还捧着杯酒,舒展了四肢,躺在柔软的兽皮上长长叹了口气,笑道:“天下的事真是奇怪,昨天晚上还像条狗似的蜷伏在那又湿又冷的沙子里,今天晚上竟已变成了神仙。”
  姬冰雁冷冷道:“你以为这地方很舒服麽?”
  胡铁花笑道:“你能再找到比这更舒服的地方,我佩服你。”
  姬冰雁道:“在我看来,这地方非但不舒服,而且还充满了麻烦。”
  胡铁花一骨碌翻身坐起来,瞪着眼道:“有什麽麻烦?”
  姬冰雁道:“我先问你,这龟兹王为什麽不在自己的国土上,自己的宫殿里享福,却带着一大堆人跑到这周围几百里不见人烟的荒僻地方来?”
  胡铁花怔了怔,道:“也许人家是出来玩的。”
  姬冰雁道:“身为一国之主,行动那能如此随意。”
  胡铁花摸了摸鼻子,苦笑道:“这其中就算有些古怪,和咱们又有什麽关系?“
  姬冰雁道:“我再问你,龟兹虽是蕞尔小柄,但一国之君,天潢贵胄,地位仍是高高在上,这龟兹王却为何要来着意结交江湖中的人物?”
  胡铁花喃喃道:“不错!这的确有些奇怪,他千方百计地去将那些江湖朋友远道找来,而且不问他们的身份来历,也不管他们是黑道。白道,只要武功高就行,这究竟是为的什麽呢?他究竟要打这些人什麽主意?”楚留香一笑道:“这道理明显得很,这位龟兹王,一定身在患难之中,他的困难,说不定只有武林中人才能解决。”
  胡铁花道:“他结交我们,为的就是要我们帮忙,是麽?”
  楚留香笑道:“正是,你这杯酒,并不是好喝的。”
  胡铁花道:“这又有什麽关系,我看他人倒不错,也没有摆国王的架子,他有了困难,咱们就帮他个忙,又有何妨?”
  姬冰雁冷冷道:“看来你倒当真是个见义勇为的英雄,只可惜咱们自己现在自顾尚且不瑕,那有馀力管别人的闲事。”
  胡铁花道:“但咱们也不能白喝人家的酒呀!”
  姬冰雁冷笑道:“你莫忘了,那位石观音也曾请咱们喝过一锅汤的。”
  提到『石观音』这叁个字,胡铁花酒意已退了一大半,身子又开始发起冷来,呆了半晌,才忍不住道:“依你之见,又该怎样?”
  姬冰雁缓缓道:“你我在这里歇上一个时辰就走,临走时自然不妨将水酒满满装上几壶,谅那些中看不中吃的武士们,也拦不住咱们。”
  胡铁花叫了起来,道:“好小子!人家将咱们当贵客,你却要做小偷。”
  姬冰雁冷冷道:“活的小偷,总比死的贵客好。”
  胡铁花又说不出话来了,又呆了半晌,才叹了口气,苦笑道:“我说不过你,我们也的确不是来做别人贵客的。”
  楚留香忽然道:“但咱们却不能走。”
  胡铁花立刻喜笑颜开,姬冰雁却皱起了眉头,道:“为什麽?”
  楚留香缓缓道:“咱们要找石观音,就得着落在这里。”
  楚留香可不是随便说话的人,他这句话说出来,姬冰雁立刻耸然失色,胡铁花也笑不出来了,失声道:“石观音难道也在这里?”
  楚留香道:“本人虽不在,但她的手下,无疑已有人混进这里。”
  胡铁花抽了口凉气,道:“你怎知道?”
  楚留香缓缓道:“你们可知道那彭家兄弟本来是将『极乐之星』送到什麽地方去的?”
  胡铁花失声道:“难道是送到这里来的?”
  楚留香道:“正是!”
  姬冰雁道:“你怎知道?”
  楚留香道:“方才那金甲武士奔入帐篷通报时,说话的声音虽然极轻,但我却也听到他说的几个字。”
  姬冰雁道:“说的是什麽?”
  楚留香道:“他说的虽是龟兹文,但说到人名时,却用的是汉字,他说的竟是『彭一虎……石观音……极乐之星。』龟兹王一听,脸色就变了……”
  他缓缓接道:“所以我想,这『极乐之星』必定与龟兹王大有关系,龟兹王的对头,说不定也就是石观音。”
  胡铁花一拍大腿,道:“好极了!他若也是石观音的对头,咱们帮他的忙,也就等於帮自己的忙,一举两得,何乐而不为。”
  楚留香道:“何况咱们留在这里,也有许多方便,不但可以逸待劳,等着石观音来,而且在这段时期中,也不致为食水所困。”
  姬冰雁沉思了半晌,缓缓道:“石观音若真要找龟兹王的麻烦,自然必定已派了人混入此间,但却绝不可能是吴家兄弟与司徒流星等人。”
  胡铁花道:“为什麽?”
  楚留香道:“只因外来的人,都要受人注意,但内奸却不易被人觉察,何况司徒流星这此二人,都是龟兹王从中原找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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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喜从天降

  姬冰雁道“这其中只有那王冲,较为可疑。”胡铁花道“对了!我看”王冲”这两个字,绝不会是他的真名实姓。”姬冰雁道“此人不但行踪有些诡秘,而且武功也深藏不露,他如此掩饰自己的行藏,必定有所固谋。”楚留香忽,笑道。“你看这些人中,武功最高的就是此人麽?”姬冰雁目光闪动,道:“难道不是?”
  楚留香道“我看并不是他。”姬冰雁道“你。是谁?”楚留香笑了笑,一字字道: “琵琶公主。”
  胡铁花又一拍大腿,道:“不错”她若不会武功,就绝不会有那麽高的眼力。
  楚留香道:“而且她比那王冲更深除不露,外表看来,竟好像是弱不禁风的样子,内功若非已有了很深的火候,又怎能将劲气收得丝毫不露?”
  胡铁花眼望着帐篷的圆顶,忽然笑了。喃喃道:“倾国倾城的塞外公主,竟是个深藏不露的武林高手,这倒的确有趣得很,有趣得很!”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忽然帐篷外乾咳一声,有人带着笑声道:“叁位还没有睡麽?在下特来拜候。 ”
  来的竟是以“八八六十四手龙游剑”扬名江湖的“吴氏双侠”中之大侠“青天剑客”吴青天。
  他满脸陪笑,再叁致歉,着意寒暄,楚留香叁人正猜不透他的来意,这位剑法名家已笑着道“至於在下的来意,叁位只怕是再也不会想得到的。”胡铁花莞尔道:“不瞒你说,我们现在正在猜哩!”
  吴青天笑道:“其实在下也是受人所托而来。”
  胡铁花道:“受人所托?谁托了你?托你来做什麽?”
  吴青天故作神秘地一笑,道:“在下是受龟兹王之托,来向叁位求亲的。”
  这句话说出,连姬冰雁都怔了怔,失声道:“求亲?”
  胡铁花已笑得前仰後合,大笑着道:“这位王爷倒实的妙不可言,他难道想将我们叁人都招为驸马不成?”
  吴青天笑道:“求亲的对象,自然只不过是叁位中的一位,而且这也并不是王爷的意想,而是大公主自己一见之下,芳心便已暗许。”
  这句话说出来,姬冰雁又已坐到一边去了,他知道这位公主绝不会看上他的,胡铁花却立刻有些紧张起来。
  楚留香面上虽不动声色,但眼睛里却发出了光,显然也有些紧张了,姬冰雁冷眼旁观,心里暗暗好笑。
  到後来,还是胡铁花忍不住问道:“却不知这位公主究竟……咳咳……究竟看上了谁?”
  他说话时嗓子居然有些发乾,这倒并不是说他一心想做驸马,而是他觉得这位公主看上的若不是自己,那实在有些丢人。
  只见吴青天含笑瞧着他,笑道:“公主亲眼瞧上的,正是阁下。”
  楚留香微笑道:“妙极!妙极!这位公主倒实有赏识英雄的慧眼。”
  他话虽说得愉快,其实却有些酸酸的,他脸上虽带着笑,其实心里却不是滋味,这也并不是说他在吃醋。
  他只是觉得有些失望,有些意外,也有些丢人,他再也想不到这公主看上的竟不是自己。
  只见胡铁花连手里的酒杯都倒翻了,酒了他一身,他却连一点也未觉察,他心里开心得要命,面上却做出生气之态,大声道:“荒唐!荒唐!她怎麽会看上我的?你弄错了吧?”
  吴青天微笑道:“如此大事,在下怎会弄错。”
  胡铁花瞟了楚留香一眼,好像在示威,嘴里却还是大声道:“你一定弄错了,再回去问问吧!”
  吴青天道:“用不着再问,只要阁下答应,在下便可回去覆命了。”
  胡铁花举起杯子喝酒,这才发现杯子已空了。
  姬冰雁忍不住一笑,道:“如此大事,怎能在仓卒间决定,阁下也该容他考虑考虑才是。”
  吴青天微一沉吟,道:“既是如此,在下等半个时辰再来……叁位有所不知,这倒不是在下着急,而是那位公主……哈哈……”
  他嘴里一面打着哈哈,一面已退了出去。
  楚留香瞧着胡铁花笑道:“恭喜!抱喜!你打了这麽多年的光棍,想不到竟是等着来做驸马的。”
  胡铁花大笑道:“死公鸡,你听听,难得有一次女人看上我而没看上他,他就要拈酸吃醋。”他笑倒在短榻上,连话都说不出来。
  这次连楚留香都被他压倒了,他怎麽能不开心。
  楚留香摸着鼻子,道:“我吃醋?”
  姬冰雁也忍不住道:“我知道你并不是吃醋,你只不过心里有些不舒服而已。
  “
  楚留香大笑了起来,叁个人笑成了一团,这件事实在荒唐已极,简直妙不可言,却又偏偏是真的。
  胡铁花喘息着笑道:“一个连酒里小老板娘都瞧不上的人,忽然会被个公主瞧上了,这岂非好像天上忽然掉下个大馅饼麽?”
  楚留香笑道:“你看他得意成什麽样子,咱们不如现在就把吴青天找进来吧,免得他们两人都等得着急。”
  胡铁花却忽然跳起来,道:“不行!”
  楚留香怔了怔,道:“怎麽不行?你难道不答应?”
  胡铁花笑也不笑了,瞪着眼道:“我当然不答应。”
  楚留香奇道:“看你如此开心,又早已对那位公主倾倒得五体投地,人家替你倒酒时,你几乎连骨头都酥了,现在你又为何不答应?”
  胡铁花道:“老实说,我对那位公主的确有点喜欢,她瞧上的若不是我,我或许会比老臭虫更伤心失望,但她若真要嫁我,那却万万不可以。”
  楚留香道:“为什麽不可以?”
  胡铁花着急道:“不可以就是不可以。”
  姬冰雁悠悠道:“我看他只怕是老毛病又犯了,别人不喜欢他,他却像苍蝇见了血似的钉住人家,别人喜欢他,他反而要摆架子了。”
  胡铁花着急道:“孙子才有这意思,我只不过……只不过……”
  他越急越说不出话来。
  姬冰雁道:“只不过怎样?”
  胡铁花满头大汗,道:“你们想想,像我这样的人,怎麽能娶个公主做老婆?我养得活她麽?若要我乖乖地跟着她做驸马,那更是死也办不到。”
  楚留香失笑道:“你想得未免太远了,而咱们的问题却是现在。”
  姬冰雁道:“不错,人家如此盛意,你若不答应,我们的计划便要落空,我看你无论如何,这次都非答应不可。”
  胡铁花大吼道:“你们若逼我,我可要逃了。”
  姬冰雁微笑道:“有我和楚留香在这里,你逃得了麽?”
  胡铁花跳了起来,道:“这是我的终身大事,你们为何要逼我?你们还算是我的老朋友麽!你们……你们简直卖友求荣。”
  楚留香和姬冰雁对望了一眼,楚留香忽然站起来,道:“既是如此,我就去回绝他吧!”
  姬冰雁叹道:“这本是我们叁个人的事,他既不肯替朋友设想,我们又有什麽法子,明天被人家一齐赶走也就算了。”
  楚留香叹道:“我只是有些替他可惜………倾国倾城的美丽公主,又是深藏不露的武林高手,这样的妻子他不要,不後悔一辈子才怪?”
  两人一搭一档,一吹一唱,胡铁花不觉听呆了。
  楚留香已摇着头往外走,嘴里还不住喃喃道:“只可怜那多情的公主,她听了这话,又不知该多伤心?”
  胡铁花忽又大声道:“慢走。”
  楚留香道:“为何慢走,让她早些死了心不好麽?”
  胡铁花挺胸道:“我考虑很久,已决定为朋友牺牲了,谁让咱们有这麽多年的交情呢?”
  楚留香向姬冰雁挤了挤眼,却也大声道:“不行!不行!婚事乃终身大事,我们做朋友的怎能让你牺牲自己,我还是去回绝了他们吧!”
  说着话,他又往外走。
  胡铁花却已拉住了他,陪笑道:“除此之外,远有……”
  楚留香故意装不懂,道:“你还有什麽?”
  胡铁花摸着脑袋,吃吃道:“我想,娶个公主虽麻烦,但总比在沙漠里兜圈子麻烦少得多,何况,我……我也实在不忍令人家伤心。”
  他说的一本正经,别人却已笑破了肚子。
  姬冰雁笑道:“我早就知道你这毛病了,敬酒是不吃的,偏偏总要去吃罚酒。
  “
  只听一人在帐篷外笑着接道:“什麽敬酒罚酒?在下只是在等着吃喜酒哩!”
  夜虽已深,但每个帐篷里却还亮着灯火。
  石驼仍和他的骆驼在一起,他细心地照顾着它们,似乎他只有在照料别人时,才能忘记自己心里的痛苦。
  而世上又有谁愿意接受这丑陋、古怪、又残废的人的照料呢?他只有将这双温情的手,加在野兽身上了。
  现在,骆驼们都已入睡,但他却还是呆呆的坐在那里,满天星斗下,坐着个如此孤独,如此寂寞的人。
  这景象又是何等凄凉?但其实他此刻并非完全孤独,就在不远处,竟有个人在出神地瞧着他,而且已注意了许久。
  石驼自然没有察觉,但楚留香却瞧见了——他刚走出帐篷,就发觉王冲在凝注着石驼。
  王冲实在也是个神秘的人物。
  他为何会对一个残废的牧人如此留意?楚留香皱了皱眉头,想走过去,王冲却也发现了他,立刻逡巡着走开了,楚留香还是想追过去问个究竟。
  他刚追出数步,突听银铃般一声娇笑。
  一个黄莺般的语声带笑道:“你不是早就想睡觉了麽?怎地却又变成了夜游神?”
  楚留香不用回头,就知道这是琵琶公主。
  他勉强笑了笑,道:“这里的夜游神,只怕也不止在下一个吧?”
  琵琶公主吃吃笑道:“别人我不管,你半夜叁更不睡觉,是不是又想偷看人家洗澡?”
  楚留香乾咳了一声,道:“我本来也许真有这意思,但现在夜游神实在太多了,我还是去睡吧?”他始终没有回头,一面说,一面走。
  却听琵琶公主叹道:“喂……你回来。”
  楚留香叹了口气,只得停住脚,缓缓回过头。
  星光下,只见她眼波明亮得有如银河,美丽的脸上却带着娇嗔,嘟着嘴瞪着楚留香,道:“我问你,你为什麽不理我?”
  楚留香嘴里好像有些发苦,苦笑道:“在下怎会不理公主?只不过,既然没什麽事,在下还是想去睡了。”
  琵琶公主眼睛瞪得更大,道:“谁说我没有事找你?”
  她纱衣在星光下白得像是已透明了,她的面靥,她的手,她的头……在星光下也像是白得透明了。
  巴连这无情的风,到了这里,都像变得分外温柔,温柔地吹动着她的衣袂。
  她整个人都像是变成了水晶塑成的仙子。
  楚留香的心忽然跳了起来,他虽然在拚命遏制着自己,但还是无法不联想到黄昏时,夕阳下,水池中,那有如一朵盛开的芙蓉般美丽的胴体,那一连串流过她晶莹胸膛的晶莹水珠。
  他觉得自己简直是在犯罪,只有拚命咳嗽,特别大声道:“公主有什麽事找在下?”
  琵琶公主咬着嘴唇,忽然展颜一笑。
  满天的星光,在这一刹那中,都像是更灿烂辉煌了。
  琵琶公主嫣然笑道:“我只是想问你,为什麽别人叫你老臭虫?”
  星光如此温柔,夜风如此温柔,她的眼波更温柔如水,而楚留香既不是圣人,也不是呆子。
  但就在片刻前,这多情的美丽公主,已和他最好的朋友订下了亲事,为什麽现在却又偏偏来找他。
  楚留香只有拚命揉鼻子,他实在无话可说。
  琵琶公主的眼波却还是不肯放松他。
  楚留香只有垂下头,却又偏偏瞧见了被微风吹起的衣角下,那一双赤裸着的,纤白玲珑的足踝。
  琵琶公主柔声道:“我问你的话,你为何不说?”
  楚留香无可奈何地一笑,道:“这话你本不该问我的,是麽?是谁叫了我这名字,,就该问谁去,是麽?”
  琵琶公主歪头想了想,似乎还未猜出他话中的深意,就在这时,那位大媒人吴青天匆匆走过来了。
  楚留香这才松了口气,大声笑道:“吴兄大功告成了麽?”
  吴青天笑道:“在下已回覆过王爷,王爷实在开心得很,他虽然知道叁位旅途劳顿,但却又实在开心得非和叁位聊聊不可。”
  楚留香笑道:“这也无妨,如此大喜之日,反正我们也是睡不着的。”
  他有意无意间瞧了琵琶公主一眼,这意思实在已很明显,谁知琵琶公主却还是不懂,竟向他撇了撇嘴,娇笑道:“不管你说什麽,这句话我非得问出来不可,你逃也逃不了的。”轻盈地转过身,飞也似的走了。
  楚留香却怔在那里,实在不懂她是什麽意思?只听吴青天笑道:“既是如此,王爷已在他帐篷里备好了消夜的酒,就请叁位过去吧,做媒的两条腿已快跑断了,这杯酒少不得也是要喝的。”
  帐篷里,明烛高照。
  琵琶公主正依在他爹身旁,替他倒酒,她瞧见楚留香。姬冰雁和胡铁花进来,就抿嘴一笑。
  胡铁花的脸却红了。
  他实在想不到这个准新娘子居然还敢在人前露面,更想不到他这未来的妻子居然比他还要大方十倍。
  标兹王已大笑道:“你们来了,好!好!菜是热的,快坐下来喝一杯”吴青天笑道:“且慢坐下来,未来的女婿,总该先拜见岳父才是。”
  琵琶公主居然也娇笑道:“是呀!膘跪下来磕头。”
  胡铁花简直做梦也想不到她也会开自己的玩笑,他本来自命脸皮比城墙还厚,现在却红得像是块红布。
  楚留香和姬冰雁使了个眼色,在後面轻轻一推。
  胡铁花就“噗咚”跪了下去,脸却已红到脖子上了。
  标兹王大笑道:“好!好!好!”
  他一连说了七八个好字,自怀中取出了块大如鸽卵,碧光流动的宝石,向胡铁花送了过去,又笑道:“天方之石,佩之吉祥,你收下吧!”
  灯光下,只见这宝石光芒流转不息,胡铁花纵不十分识货,也看得出这宝石乃是价值连城之物,红着脸讷讷道:“如此厚赐,怎敢拜领?”
  楚留香微笑道:“老泰山所赐的见面之礼,若不拜领,便是不敬,你还是收下吧!”
  他却是识货的,一眼便看出这宝石竟是中土极为罕见的猫儿眼,价值之珍贵,绝不在那“极乐之星”之下。
  这龟兹王随随便便地就将如此珍贵之物送给别人,为何偏偏又对那“极乐之星”的下落,看得那般严重?楚留香面上虽仍带着微笑,心里可又添了几分疑虑。
  突见一个明眸善睐,巧笑嫣然的少女,从後面盈盈走出,拜倒在地,黄莺儿般嘀嘀咕咕说了几句话。龟兹异语,别人也听不懂。
  只听龟兹王捋须笑道:“王妃的病体已有了起色,就让她出来坐坐也好。”“吴氏双侠”中的二侠“白云剑客”吴白云笑道:“莫非是王妃也想出来瞧瞧女婿麽?”
  标兹王笑道:“正是如此,她缠绵病榻已有许久,不想今日有了喜事,她竟能出来走动了,莫非这就是中土人士所谓的冲喜所致?”
  笑声中,已有几个锦衣少女,扶着个长裙曳地,云鬓微乱,仪态高贵,不可方物的丽人,缓缓走了出来。
  她星眸微晕,面上还带着叁分病容,却更平添几分娇艳,她年纪虽已不小,但看来却仍是艳光照人,天姿国色。
  众人都不禁垂下了头,不敢平视。
  只有楚留香,他认为上天既造出了这样的绝色,你若不能欣赏,这不但辜负了上天的好意,而且简直是在虐待自己。
  琵琶公主已巧笑着迎了过去,龟兹王也站了起来,一叠声道:“还不快扶王妃坐下,快快……外面的子为何还不拉起?”
  这位风流自赏的龟兹王,对他的王妃,却显然爱之已极,就像是生怕她忽又凌风而去。
  标兹王妃盈盈坐了下来,她虽然坐着不动,但眼波一瞬间,已是风情万种,令人几乎不能呼吸。
  琵琶公主竟指着胡铁花笑道“就是他!”胡铁花只觉全身的血都“轰”的冲到头上来了。
  标兹王妃嫣然道:“好!很好!”
  她伸出白玉般的纤纤王手一挥,後面的少女已托着个玉盘过来,玉盘上宝光灿拦,也不知道有多少宝物。
  琵琶公主笑道:“这是我母亲给你的,收下吧!”
  这次胡铁花非但不敢推辞,连客气话都说不出来了。

第十二章、变生肘腋

  标兹王举杯大笑道:“高朋满座,家有喜事,人生的乐事,还有什麽更甚於此,来!来!来!镑位且与小王痛饮叁百杯。”
  於是大家欢然举觞,果然是喜气满堂,其中可苦了胡铁花,眼见美酒当前,却像个小媳妇似的,连头都不敢抬起。
  常言道:“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有趣。”
  但这位龟兹王妃的眼睛,有意无意间,却总是在打量着楚留香,她只浅浅啜了两酒,就盈盈站起,嫣然道:“但望各位尽欢,我体力不支,要先告退了。”
  楚留香目送着她走出去,竟似发起呆来。
  姬冰雁悄声道:“别的女人你却不妨去打主意,但这是人家的王妃,你可千万不能转糊涂心思。”
  楚留香笑了笑,像是想辩驳,却又闭住了嘴。
  只听吴青天忽然道:“那位杜大侠呢?”
  标兹王叹道:“他像是很觉无趣,小王虽然再叁挽留,他还是连夜要走,最可恼的是,那司徒流星也踪影不见,连人影都找不着了。”
  楚留香却忍不住问道:“还有那位王兄呢?”
  吴白云苦笑道:“这人脾气有些古怪,我再叁叫他来,他竟会不理我。”
  标兹王沉着脸道:“此人不来也罢,他知道小王求才若渴,毛遂自荐而来,却又有些鬼鬼祟祟的,小王就对他不甚相信。”
  他清了清喉咙,展颜笑道:“但此刻在这里却都是自己人了,小王有几句心腹之言,想趁着这团喜气说出来,说出之後,更望各位替小王守秘。”
  楚留香和姬冰雁交换了个眼色,心里暗道:“果然有花样来了,这酒果然不是好喝的。”
  吴氏双侠已齐声道:“王爷只管说,我兄弟绝不是言而无信的人。”
  标兹王目光立刻转到楚留香叁人身上。
  楚留香微笑道:“驸马的好友,怎会背叛王爷?”
  标兹王大笑道:“正是!正是!小王实在太多虑了。”
  他忽然停住笑声,沉声道:“但各位必须体谅小王的处境,小王自从被叛臣所欺,过着被放逐一般的日子,遇事都不能不分外小心了。”
  楚留香和姬冰雁又交换了个眼色,暗道:“我们猜的果然不错,这龟兹王的国土,果然已被人夺去了,看来他交结武林人士,竟是在找保镖的。”
  只听龟兹王慨然叹道:“小王虽然流浪在外,但心在故国,叛臣们自然也知道此点,是以一心想将小王除之而後快,一年以来,小王已屡次涉险,而且来行刺的并非我龟兹国的武!,而是那些叛臣们自中原找来的刺客。”
  吴青天神情有些紧张起来,沉声道:“来的都是些什麽人?”
  标兹王道:“中原侠踪,小王自不熟悉,只知道有一人叫做什麽“神刀无敌”,还有一个叫“八臂哪吒”。”
  吴青天松了口气,傲然笑道:“王爷只管放心,莫说还有胡兄等叁位高人,就凭我兄弟在这里,这些人也休想伤得了王爷毫发。”
  标兹王道:“但据小王所知,那批叛臣最近又自中原重金请来了四五个一流高手,据说其中有一人,剑法之高,简直天下无敌。”
  吴育天又禁张起来,道:“王爷可知道他们的名字?”
  标兹王道:“小王只知道其中有四个人在七天前便已来到这附近,还有最厉害的那个人,行踪却诡秘得很。”
  吴白云道:“这消息王爷是从何处得来的?”
  标兹王长叹道:“小王目前虽流浪在外,众叛亲离,但宫中还有几个忠贞之士,在暗中为小王传递消息。”
  胡铁花忽然大声道:“无论这些人有多厉害,只要他们敢来行刺,就休想活着回去。”
  他话未说完,琵琶公主含笑瞟了他一眼。
  他的脸就又飞红了起来。
  标兹王大笑道:“正是!正是!有各位这样的豪杰在此,小王还怕什麽,只不过……小王有些怀疑,那姓王的说不定就是叛臣派来的刺客之一。”
  吴白云沉声道:“不错,此人藏头露尾,形迹实在可疑。”
  楚留香微微一笑,道:“若是真的刺客卧底,反而更会做出光明磊落之态,以免引人怀疑,面上有些不自然的,反而显得他心中无愧。”
  标兹王拊掌道:“不错,阁下果然目光如炬,小王倒险些错怪好人了,只不过……”
  他面色又沉重下来,叹道:“除此之外,小王还另有件心事。”
  吴青天道:“王爷还有什麽心事?”
  标兹王道:“各位可曾听过“极乐之星”这名字?”
  楚留香等叁人心里齐地一动,这件事又是他们早已猜到的。
  吴青天却道:“在下未曾听过。”
  标兹王道:“那“极乐之星”乃是一粒价值连城的宝石,小王本是委托那彭氏五虎保送的。”
  吴白云动容道:“可是那五虎断门刀的传人麽?”
  标兹王道:“正是!”
  吴白云笑道:“这兄弟五人倒当真可说是武林一流高手,彭家镖局,更是信誉卓着,从未失手,王爷若将东西交给他们,大可高忱无忧,又何必担心?”
  标兹王长叹道:“小王也知道他们十分可靠,是以才敢将这天大的责任交给他们,想不到的是,这兄弟五人此刻俱已丧命,“极乐之星”自然也落人别人手中了。”
  吴青天惊然道:“这消息当真?”
  标兹王长叹道:“绝不会假,小王属下已有人看见了他们的体。”
  吴氏双侠对望一眼,顿时沉默了下来能将“彭家五虎”杀死的人,他可是万万惹不起楚留香却微笑道:“王爷可是想要我等去将那“极乐之星”夺回来麽?”
  标兹王苦笑道:“小王并非此意。”
  的。
  楚留香倒不禁怔了怔,沉吟道:“王爷的意思是……”
  标兹王叹道:“不瞒各位,将“极乐之星”劫走的人,方才已传讯与小王。”
  楚留香动容道:“传讯的人在那里?”
  标兹王道:“按小王属下所报,那人轻功之高,有如鬼魅,将一封信交来之後,立刻就连影子都不见了。”
  楚留香失望地叹了口气,道:“若是如此,那封信呢?”
  标兹王道:“就在这里。”
  一这封信上只简简单单地写着几行字:“极乐之星”,已归我手,若想复得,叁日後正午,送黄金五千两,明珠五百粒,王璧五十面,西行五十里後,自有人持“极乐之星”与君交换,珠若不明,璧若有瑕,意若不诚,则“极乐之星”去永不复返矣。”
  下面自然没有具名,只画着个千手千眼的观音佛像。
  吴青天耸然道:“单一枚宝石,能值得了这许多东西麽?这人莫非疯了?”
  标兹王叹道:“他并没有疯。”
  吴青天愕然道:“王爷难道答应了他?”
  标兹王道:“正是。”
  吴青天倒抽了口凉气,喃喃道:“其实在下等也可为王爷将那宝石夺回来的。
  “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眼见到龟兹王要将这些可以买下一个城池的财富送给别人,他胆子也忽然大了。
  标兹王却叹道:“小王也并非不信各位没有夺回宝物之力,怕的只是知道後,立刻挟宝而逃,天下之大,却叫小王再到那里去找………”
  他苦笑着接道:“是以小王宁可牺牲些财物,只要将“极乐之星”得回来也就罢了。”
  楚留香沉吟道:“王爷的意思,是想要我等在叁日後的正午,将明珠、白玉送去和他交换麽?”
  标兹王道:“不错,小王虽然一心守约,却又怕他们得到这批财物後,反而食言背信,各位若肯为小王去走一趟,小王就放心了。”
  楚留香一笑道:“在下等义不容辞,王爷只管放心。”
  姬冰雁忽然淡淡道:“依在下着来,王爷将东西送去时,他们只怕已不肯交换了。”
  标兹王耸然变色道:“为什麽?”
  姬冰雁道:“他们见到王爷既肯交换,自然也就会想到那“极乐之星”的价值还在这批明珠白玉之上,他们的条件,也就必定会变得更高。”
  标兹王面色凝重,沉默许久,勉强一笑道:“他们绝不会这样做的。”
  姬冰雁道:“哦?”
  标兹王道:“这“极乐之星”在小王眼中,其价值虽然无法以世俗眼光去计,但若留在他们的手中,却最多也只不过能值黄金五千两,他们既已平白多得明珠五百粒,玉璧五十面,又怎会再改变主意?”
  姬冰雁目光炯炯,又道:“王爷却又为何要将这“极乐之星”瞧得特别重?”
  标兹王又沉默了半晌,缓缓道:“这自然是个秘密,这秘密普天之下只有本王一个人知道。”
  姬冰雁不再问了,帐篷里陡然沉默下来。
  帐篷外却忽然传入一片驼马嘶鸣声,其声彷佛甚哀。
  姬冰雁霍然站起,道:“我出去瞧瞧。”
  这凄凉悲嘶声,竟使得每个人的心情都沉重起来,龟兹王手里已端起了金杯,这杯酒却始终喝不下去。“一吴白云也忍不住站起,皱眉道:“驼马夜嘶,莫非有变?”
  他匆匆奔出,不想却恰巧迎上了大步走回的姬冰雁。
  吴白云道:“外面可是发生了什麽事?”
  姬冰雁脸色有些发青道:“没有事。”
  吴白云道:“若是无事,驼马为何夜嘶?”
  姬冰雁淡淡道:“那只不过是因为它们失去了个朋友。”
  吴白云怔住,讶然道:“朋友?畜牲也有朋友?”
  姬冰雁冷冷道:“有的人连畜牲也不如,却也有朋友,是麽?”
  他再也不理怔在那里的吴白云,走回座上,除了楚留香和胡铁花,对任何人他都不愿理睬,何况现在心情不佳。
  楚留香已凑了过来,悄声道:“你是说石驼?”
  姬冰雁脸色沉重,道:“嗯!”
  楚留香也紧张起来,道:“他发生了什麽事?”
  姬冰雁道:“他走了。”
  楚留香耸然道:“真的走了?”
  姬冰雁道:“不但他走了,那王冲也走了。”
  楚留香更吃惊,道:“难道是那王冲将他带走的?”
  姬冰雁道:“看来正是如此。”
  楚留香道:“你不去追?”
  姬冰雁道:“不必追。”
  楚留香奇道:“为什麽?”
  姬冰雁默然半晌,缓缓道:“石驼既愿跟他走,其中必有缘故,我们纵然追着,他也必定不会回来,何况我早已答应过他,他要走时,我绝不拦阻。”
  楚留香长长叹了口气,道:“这真是个奇怪的人,你真的到现在还不知道他的来历?”
  姬冰雁道:“嗯!”
  楚留香想到方才王冲凝注着石驼的神色,皱眉道:“那王冲的来历显然也甚是神秘,你想,这两个人莫非早就认得的麽?”
  姬冰雁却扭过头去,像是根本没听见他的话,楚留香叹了口气,知道他作出这样子的时候,就表示谈话已结束了。
  这两人在窃窃私语时,龟兹王也在拉着胡铁花问东问西,只有琵琶公主的目光,始终未离开楚留香身上。
  楚留香咳嗽了一声,笑道:“在下等酒已足,饭已饱,王爷也该安息了。”
  他正想赶紧结束这长夜之宴,谁知就在这时,外面突然大乱,马嘶人喊,脚步奔腾。
  接着,就有人惊呼道:“火!火!有人放火!”
  标兹王变色道:“莫非又有刺客?各……各位快……快出去瞧瞧。”
  他话未说完,胡铁花已跳起来冲出去。
  楚留香皱了皱眉头,刚想说:“莫中了别人调虎离山之计?”谁知姬冰雁已不由分说,拉着他冲了出去。
  外面的情况倒并不如想像中那麽乱。
  标兹王麾下显然都是百中选一,能征惯战的武士,遇到变故发生,虽沉不住气,也不致慌了手脚。
  但四下的火势却不小,四下的林木和武士们宿夜的帐篷,已大多燃起,澜中驼马也有些已窜出。
  此刻这些武士们多数在忙着救火,少数赶着去追驼马,龟兹王驻节的帐篷,反而没有人守卫了。
  姬冰雁窜出去,拉住一人,厉声道:“王爷帐外守卫的人呢?”
  那武士瞪着眼,满面惊慌,竟听不懂中土方言。
  幸好另外一人已奔过来,恭声道:“小人们知道王爷帐里都是武林豪杰,足可保护王爷的安全。”
  姬冰雁缓缓放开手,冷冷一笑,道:“好个调虎离山之计。”
  楚留香埋怨道:“你既知道,为何要拉我出来?”
  姬冰雁笑容更神秘,道:“我拉你出来,正是好让他们唱戏。”
  楚留香失声道:“你是说吴……”
  姬冰雁冷冷道:“你们在留意王妃、公主,我却没有。”
  楚留香道:“那麽现在……”
  姬冰雁道:“我去找小胡,你去看戏吧!”
  他身影一闪,就一根枪似的窜了出去。
  楚留香摇摇头道:“这人的心若软些:简直就是世上最可爱的人。”
  他绕了个大圈子,才又绕回到龟兹王的帐篷,嗖的窜了上去,这特制的帐篷上竟像是有着很多“补钉”,那是气窗。
  楚留香轻轻掀起一个,悄悄望下去。
  只见龟兹王手里还拿着那杯酒,酒却已被他抖了出去,琵琶公主紧紧依偎在他身旁。
  那吴家兄弟一个在门旁张望,另一个也守在他身旁。
  吴白云忽然回头道:“都走远了。”
  吴青天微微一笑,“呛”的,长剑已出鞘。
  标兹王颤声道:“两位千万莫要出去,小王……”
  话未说完,雪亮的剑已指着他鼻子。